eloise的墓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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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05
北京故事--- 一

《北京故事》
第一章
已经过去三年了……三年前,我每天晚上梦见他回来了,我总是惊讶又狂喜地问“你不是死了吗?你没有死吗?”三年后的今天,我仍是常常做着这个同样的梦,不同的是,现在的梦中我会反复的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个梦,直到我醒来。
温哥华的天气那么宜人,好像从没有过象北京那样飞沙走石,或是闷热潮湿的时候,总是明媚的阳光伴随凉爽的微风。每天清晨醒来,我会茫然地想“这是哪里”?看着窗外美丽的枫叶随风摇摆,看看身边熟睡的年轻女人--我的新老婆,我轻叹了口气,重新又躺下来,继续梦中的回忆……
我在中国曾经算是个高干子弟吧,但不是不学无数的那种。高中毕业后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的中文系,读到大二,已经与周围的狐朋狗友弄了个不大不小的公司。大学毕业后拿着一笔不小的贷款建了一个自己的贸易公司,什么赚钱干什么,尤其那几年与东欧的生意做的特别火爆,五年后靠着老爸的关系,也仗着自己有点聪明才智,已有了个上亿资产的公司,那年我二十七岁。
那时的我从没想到过结婚,甚至都没有特别固定的性夥伴,我说性夥伴,是因为那包括女孩也包括男孩,从大一时我就开始交女孩,与我第一个上床的女人我仍然记得很清,她是个比我高两年级的漂亮的女生,眼睛不是特别大,可睫毛很黑很长,高挺的小鼻子,使我有咬一口的欲望,笑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我们的第一次是在我家中我的卧室里,那天我们逃了课,我先借故将小保姆打发出去,将她领到我家。她看起来很兴奋,我们先是不停的接吻,然后我试探着将手伸进她的衣服里,她好像没有任何反应,仍投入的和我吻着,直到我双手握住她的两个乳房,她才微微皱了下眉,一边轻轻地推我一边含糊地说不行,我的心已经是狂跳不止,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她的拒绝倒象是给了我动力,我也含糊不清的叨念着“我爱你,我一定娶你”之类的废话,我慌乱地脱去她的衣服,自己只把裤子脱掉,举起她的双腿,连忙将阳具往里送,连送了三四次,总不得要领,最后还是在她的帮助下才找到入口,只可惜进去还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行事就一泄如柱了。那女孩哭了,不知是高兴的还是伤心的。我想大概女孩第一次都要哭的吧。
直到一年后,我已经算是经验丰富了,才知道我根本不是她的第一个,恐怕连第三第四个都说不准呢。以后的我不停的更换身边的女孩,对我来说找女人已经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摆脱她们。我的心里多少有些讨厌这些女人,她们总在从一而终,或非我不嫁的问题上和我纠缠,使我有一段时间对女人望而生畏。这时圈儿里一位老哥给我介绍了一个男孩,他是在歌厅里唱歌的,我也开始了另一种新的玩儿法。
时间太久了,我怎么也无法记起他的名字,但他的模样仍清晰可见,他很白,还算清秀,听说他已经二十多了,比我大,可看起来也就十八九的样子,(玩儿这个的男孩的年龄是不好问的,比女孩都忌讳)唯一的缺陷是脸上有几个“青春豆”。我们先是在他的歌厅里,我点了两次他的歌。他挺健谈,但又有些缅腆。他下班后,我们一起去了他的家。一路上,他不停地和我聊这聊那,我倒显得有点被动。看的出,他很心细,而且好像一直在试探我的反应。
他的家还不错,是个一室一厅的单元房。家俱也不少,可收拾得非常乾净,使我一下想起肮脏的八人一屋的宿舍和自己零乱不堪的“狗窝”。
“我爸妈给我准备的,让我结婚用的”他一边笑着跟我说,一边用眼睛不停的在我身上瞟着。
“我先洗个澡,歌厅里的生人味道太重,你要不要……?”
“等会儿吧!”我声音有点儿不太客气。我实在是想掩饰自己的恐慌。没想到这比和女孩子第一次上床还难。
没过太久,他从浴室里出来,只穿了一条内裤,身材很匀称,我还注意到他的头发是干的。就在这短短的几秒种,我突然觉得他好像一下变了,他没再说话,开始轻轻的抚摸我,慢慢地将我的衬衫脱掉,并在我身上来回地吻,手也不停地在我裤裆上摸索。我连大气都不敢出,可我的确开始激动。
但不知为什么我仍是很僵硬地坐着,他好像也注意到了,停下来,抬起头,用一种柔柔的幽怨的眼神看着我。我的天,我从没有被这样刺激过,他调起我全部的欲望和感情:爱怜,疼惜,又带着征服甚至是虐待的冲动,我猛然把他按到床上,用手在他身上乱摸,那是年轻男性的肉体,细腻,却很有弹性.....(乱码)......
“这么大?”说着,便开始用他的嘴上下套弄。
我不停的大口喘着粗气,情不自禁闭上眼睛。那的确是太刺激了,我也曾要求女孩帮我这样玩儿过,但她们好像都很勉强,不是吸两下就停下来,就是.....(乱码).....弄着自己的**。
“我要射了”我情不自禁的喊道
他松开嘴,用手同时为我和他自己上下套弄**。我再也忍受不住了,精液一下子喷了出来。我从没这么爽快过--没有任何义务,完全是享受。
稍稍定了定神,我看到他的“家伙”还大着,有些不好意思,可我的确不太想给他口淫。他倒不是很介意,耐心地把我的一只手放到阴径上慢慢弄,他自己的一只手放在肛门的地方轻轻地揉,他开始激动,身体的肌肉象是在上下抖动,还伴有如女人一样的呻吟。我的另一只手也帮他在肛门附近揉撮,他拼命摇动着身体,呻吟,喘着粗气,直到射精。
事后,他告诉我我是他好过的最帅的男孩,他的其他“朋友”虽然技巧很棒,但都没有和我玩儿过瘾。不知为什么,我听后并不高兴,觉得自己的两次童子身都给了这些“老”女人“老”男人。我想我应该把失去的损失补回来,我要好好玩。我抱着这种玩的心理,仗着手里与日俱增的钞票,混了不少的“傍家”。直到我认识了蓝宇。
我说过,二十七岁的我好像是功成名就了,挺不可一世的。生意以外就是和朋友们或是情人们一齐瞎混。那天上午生意谈的还算顺手,中午正想着晚上干什么,刘征进来了,他是我的总经理办公室副主任,我们算是“发小儿”。
“嘿,今儿我看那俄国小子走时可不太高兴”他一进门,就笑着问我。
“他还想在我这找便宜,愿意不愿意做随他便,就他这两下子,哼!嘿,今晚去『皇都』打保龄,你去不去?”我随口问了一句
“你不请郝梅呀?她今天上午还给我打电话问你好呢。”
“算了,没心思,你替我送她个包儿什么的,少让她一天到晚的给我打电话”
“嘿嘿!又腻啦?”刘征坏笑了一下“说真的,前两天我在『国贸』楼下认识了个小子,是今年刚考到北京的学生,好像走投无路的样子,有没有兴趣?”
“得了得了,我现在是男的女的一概都没兴致,你怎么总能钩搭些不三不四的人,乾净不乾净呀?怪恶心的”我笑着说
“真的挺纯的,绝对是圈儿外的。刚十六岁,考上大学了,我猜是缺钱。
他不太愿意讲,反正是等钱用。”
“也许是个骗子呢,民工吧?现在北京这种骗子多着呢!”
刘征没再和我争下去,又聊起新雇来的俄文翻译不太老实的事。刘征比我大两岁,但却和我同届。从小学初中一直同班,高中我们仍是同校但不同班,我读文科,他读理科,考大学时他没我运气,只考入一所市属的师范学院,毕业后,不甘心当个穷中学老师,便到我这找口饭吃,我自然是不会漫待老朋友的,虽然我从不需要物理人才,还是让他做了“总经办”副主任,没什么具体的工作,算是我的耳目吧,另外也帮我找些“好玩儿”的事。我最喜欢他的虽然聪明却不失厚道。而且不争强好胜,不太有妒忌心。另外,他“那”方面挺正派,但却容忍我的不正派。
“行,就这么著,我晚上去『皇都』找你”刘征说着想往外面走。
“嗯……要是你觉得那小子真不错,就代他一块儿来吧”
“行”刘征笑了笑。
“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就说是陪一位陈总玩儿,总之我会暗示他的。1000块。”
“这么便宜!可得乾净啊!”
“放心吧,肯定是个VIRGIN,只怕人家还嫌你不乾净呢”
“我操你大爷”我笑骂着。第二章
我一直喜欢『皇都』的保龄球房,宽敞,人又不多,尤其是见不到那些街上的混混儿。约来一起玩儿的还有卫国和张姐,张姐可是个有来头的人,我们关系很好。她看我朝门口望了一下问道:
“等谁呢?”
“刘征,还有外地一老哥托我照看他儿子,今年刚考上北京的”
“你揽的事还不少”她笑着说
大概六七点钟的时候,刘征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男孩,远远望去,身材不高,也不很出众,我一下觉得挺失望的,心里骂着刘征。
“张姐,卫国”刘征和大家打着招呼。
那男孩站的比较远,眼睛一直看着刘征。
“这就是陈总”刘征转过身给我和男孩介绍。
“他叫蓝宇,姓蓝,不太多。”
“你好!”我笑着伸出手。
“您好!”蓝宇有点紧张地和我握了下手
就在握手的一刹那,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眼神我终生难忘,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忧郁,不安,和怀疑。他没笑,没有丝毫那种我常见的讨好的微笑。
他长得不算白,但脸上很乾净,面目十分清秀,鼻子直直的,嘴唇闭得很紧,似乎没什么表情。我的心猛然狂跳起来,那是一种久违了的冲动。
我毕竟不再是毛头小子了,连忙避开他的眼神,并看看身后忙着玩球的张姐他们,随口问了一句
“喜欢打保龄吗?”
“我不会”听起来是北方口音。
“北方人吧?”
“对”
“他大概还没吃饭呢”刘征小声的对我说。
“行,正好我也没吃饭呢”
“张姐,我有事干了,我得请我侄子去吃饭,别到时候别让老哥骂我虐待侄子,你们去不去,我请客”我大声对他们说
“算了,你自己乐去吧”
我老是感觉张姐话里有话。无所谓了。
我们开车去了『乡哥』饭店,因为那里有我开的包房。
『乡哥』的中餐厅很大,光线很亮,金碧辉煌的,就是粤菜不太好吃,但总比意餐和法餐可口。
“你多大了”一路上我们几乎没说话,直到在餐厅里坐下,我才问他。
“十六,快十七了”
“你怎么上学这么早?我记得我上大学那年都快十九了”
“早上一年学,又跳了一级”他仍然没有笑容,但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很有教养的样子。他忧郁的眼神几乎使我不能自控,我满脑子都是将他按到床上的想象。
“还习惯北京吧”我说得很快,习惯二字都连到了一起。
“嗯?”他脸有点红,看得出,他听我的北京话有点吃力。
我笑了:“我刚来北京时也听不懂这帮人说什么,尤其北京男人说话,污里污突的,特恶心。”我把大学时同宿舍方建的话安在了自己头上。
他的嘴稍微动了一下,就算是个笑吧,很勉强。
菜几乎一口没动,但很快吃完了两碗炒饭,看得出他真是饿了。
“学建筑?很好啊,将来肯定不缺钱花,我以前有两个学建筑的朋友,大三的时候帮人家画图,富得让我们这些学文的穷鬼眼红”。边走出餐厅,我边与他闲聊。
“考到哪个学校了?”我又问
他没说话,眼睛盯着电梯的门。我有点儿吃惊,看来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难道他说的其他的话都当真?依我的经验,这不太可能。
电梯里我们都没有说话,我突然想起半年多前领一个“外院”的女孩来这里,她不是个处女,但是个雏妓。我不缺乏嫖妓的经验,但男孩还是第一次。
我这时才注意到他的衣着,深兰色的布裤子配一件白色的圆领背心,很简洁乾净,只是裤子比较短而且都很旧。另外,我发现他一直在观察我,哪怕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
进了房间,他看起来更拘紧,一直站在靠门的地方没动。
“随便坐,这是个套间,外面算是客厅加饭厅,里面是卧室”
蓝宇仍然站在门口。
我打开电视,并随手将遥控器递给他。
“看看电视吧,有很多有线台节目。”我停顿一下,眼睛盯着他:
“随你啦,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从不勉强别人做事。吃饭,聊天儿,交个朋友也好。”我笑着说。
他接过遥控器,忧郁的眼神落到我的脸上,很快又慌忙避开:
“我,我看电视吧。”
“随你,我下午一直在外面跑,要冲个澡。”我说着进了浴室。
七月的北京潮湿闷热,亮天的时间也特别长,已是晚上九点多,外面天才刚刚全黑。我一个人穿着浴衣坐在沙发上琢磨着怎么让这小子快点就犯。他此时正在浴室里。我要了两杯酒,是那种口味比较甜但后劲大的,然后将一盘“毛片”放进录像机里。一切就绪,我不免有点紧张兴奋。
他从浴室出来,穿着淡兰色有些肥大的睡衣,(我这里总是准备着全新的浴衣睡衣)前面湿露的头发零乱地搭在前额上。
“要不要喝点酒,很解乏”我说着,将一杯酒递给他。
他接过酒,手足无措的样子,仍站在那里。
“坐呀”
他坐下,似乎还偷偷地舒了口气。电视屏幕上一个漂亮的全裸的洋妞正给另一个使劲添着阴唇,那个被添的双手正揉撮着自己的大奶子浪叫着。
他象是被什么吓到,一动不动的坐着,双手紧紧握着酒杯。我知道他一定是第一次看“毛片”。
“有过女朋友吗?”
“有过女朋友吗?”见他没说话,我又问了一遍。
“没有”从他的声音可以听出来他已经乱了方寸。
我回过头来看他,他脸很红,神情慌乱。我轻轻地将手放到他的两腿之间,在裤裆的地方揉搓。他的身体几乎象僵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的老二已经硬的不得了。
我先把电视关掉,他转过眼睛看着我,茫然中带着羞却。我解开自己的浴衣,露出健壮光滑的肌肤,他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我的身体。我俯下身,不慌不忙地脱掉他的睡裤,他轻轻的咽了一下口水。他的阴茎不是太大,但也不是很小的,他的身体是一个没完全发育好的少年的样子,略微有点瘦。我开始为他手淫,然后让他平躺在沙发上,我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我,我用舌头添他的身体,用手轻轻的抚摸。
“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
他看着我,不至可否。我知道第一次干处女还是童男都一定要温柔体贴,这会使他们终生难忘,将来他们就百依百顺了。
我的嘴慢慢移到他的嘴上,用舌头舔他的嘴唇。他的嘴开始很僵硬,但很快也开始和我吻起来。说实话,那时他的身体不是特别吸引我,倒是他乾净的童子身使我激动不已,我想我是对自己的过去自恋、自怜吧。还有他的眼神,那是我最不能忘的。
我疯狂地在他脸上身上吻着,手也不停地在他的阴茎,睾丸还有肛门附近抚摸,他象是也进入状态,紧闭双眼,沉重地呼吸。突然他的手猛然地抓住我的胳膊,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男性的呻吟,他射精了。神态看起来挺压抑的。
我有点想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
那天晚上,我们又干了两次,第二次是我为他口淫,他又射精了。第三次是他给我口淫,我们一起达到了高潮。我没有要求他**。因为还不是时候。
也许是酒的作用,也许是他太累了或是太年轻,他很快就睡著了。我看着他年轻英俊还带着稚气的脸,在想:我真的要请刘征吃饭了。
第二天早晨我起的很早,说好八点要和建行信贷处的处长一齐见行长,关于一笔五千万的贷款。看蓝宇睡的还很沉,我没叫醒他,先要了份早餐到房中,然后留了个字条,大意是: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就通过刘征找我,并让他吃了早饭再走。我留下两千块钱,比说好的多了一千,本来我想留三千,又想以后他“狮子张大口”我倒不好说话了。
贷款的事基本上敲定,中午我请大家吃饭。这时刘征打来电话:
“你今儿早上走的时候,那小子没醒呀?”
“对,怎么了?”
“饭店打来电话说房间里留了一千块钱,还有个字条”
“什么字条?”
“他说拿走一千块,算是借的,将来有钱换你。还说再和你联系”
我沉吟了便刻,不知该说什么:
“行,就这么著吧,我现在特忙,回去再说。”
关了手机,我心里隐隐的觉得自己和这个男孩之间可能会有更多的交往。第三章
郝梅应该算是那种白领丽人型的女孩,她在一家合资公司里做销售管理。
对于女人我只喜欢两类,一是校园的女孩子,再就是象郝梅这样。我讨厌那些歌星模特之类的,她们要的多,可货又不新鲜,而且气质也差。可男孩我更喜欢那些玩音乐,弄绘画的,他们大多是临时客串,或者为了钱,或者为了一时新鲜刺激。当然找男孩要比找女孩难一千倍,高水准的更是凤毛麟角。
郝梅最吸引我的地方既不是她漂亮俏皮的外表,也不是她聪明敏感的头脑,而是她丰满肥美的屁股。她的屁股不象一般的东方女孩那种扁平的感觉,而是圆润的,肉很厚且肌肤细腻,连走起路来都雄赳赳地撅着。我和她干的时候只用两种姿势,一是我坐着,让她坐在我的**上,我的双手可以托着她的大肉屁股,另一个方法是让她背冲着我,跪趴在床上,我同样可以享受她的美臀。这些事我当然不会让她知道,否则她会认为我粗俗。这半年多一直跟她约会,每月单给她买的乱七八糟的礼物也有八九千块。
还没进十一月份,树叶都快掉光了。周日的早晨我缩在被窝里酣睡,一只手还没忘了放在郝梅的白屁股上。电话铃声大做,我不得不睁开眼睛接电话,是刘征打来的:
“你丫有病呀?这么早给我打电话”我含糊地嘟囔着
“早?你看看都几点了?快十二点了”
“什么事?”我有点不耐烦
“今天上午蓝宇给我打电话,说他刚期中考完。我猜大概想你了”刘征也有点不客气。
“……”
“你忘啦?”
“我知道,你让他……”我看了下表:“两点,我两点在『乡哥』
等他”
放下电话,我一扫刚才的困倦,一下子很兴奋,爬起来开始穿裤子。
“谁的电话呀?
你要出去?”郝梅趴在床上看着我。
“快起来,我下午有点急事,咱们先去吃饭”我边说着,边将她的衣服扔给他。
“不要紧吧?”郝梅有点不安地问。
“没事儿,生意上的,但我必须要去一趟”
郝梅没再多问,她很知道分寸。
两点钟的时候,『乡哥』的前堂大厅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桌人在那里聊天儿。将近两点二十,我看到蓝宇走进来。他看上去与上次有些不一样。我冲正在张望的他打了个手势,他看到我了:
“对不起,来晚了”他没多解释
“怎么来的?”
“乘公共汽车”他的普通话可是大有长进。
“我对北京还没有都了解,转错了一次车。”他补充道。
我边听他说边打量他,真没想到,短短的四五个月,他竟长高了一节,脸色也没有上次那样黑瘦了,尤其脸上的神态,完全没有那种紧张沉重的感觉,虽然仍是没有笑,却带着笑意。但眼睛没有变:忧郁而不安。
“以后你就打车好了,如果我有时间,或者我去接你”
他没有说话。
“学校那里还喜欢吗?”
“太可怕了,人人以前都是最好的学生,现在人人都可能是最后一名。都暗中比着呢。”他说的时候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真正的笑,很灿烂,还很甜。
“也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只要能跟上就行。食堂怎么样?吃得可口吗?”我有一个优点,就是总能让别人感到我的关心和诚心,因此我的朋友多,‘相好’也多。
“可口,都是北方菜,馒头很大,就是面条不好。”
“哈”我笑道:“食堂的面条的根本就不要买,全是水泡过的。我记得我有一次中午打了半斤面条,结果上了五次厕所,还不到两点钟就饿了,不过说良心话,我去很多学校吃过,『南大』的食堂还算不错,最差的是『华大』”
“我就在『华大』。”他不无自豪地说。看那神情,象是真话。
我有些吃惊,难道他说的全是真话?他还真个大学生,而且是个好学生?
我还是怀疑。快到我的房间,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
“你从哪儿来?吃饭了吗?”
“没有”他有些不好意思:“上午有个家教,我怕晚了,就直接来了。”
不知为什么,他总让我有点吃惊。
那次我们干得很投入。吃饭的时候我们不停地看着对方,如果他是个妞,我当时一定就摸他了。草草地吃过,我们迫不及待地来到房间,我们都有些按耐不住,我边给他脱衣服,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怎么这么长时间才找我,想死我了。”
“刚开学,上课太忙了,我总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他的声音有点抖。
两个男人做爱时的尽乎疯狂的冲动是异性恋所不能比的。他裤子的拉琐打不开,我一下拽开,很快他就全裸的在我面前,细滑的酷铜色的肌肤充满弹性,他宽肩、窄臀,典型的倒三角身材。我们接吻,相互抚摸,相互口淫。我试探着将手指轻轻插进他的肛门一点,他的身体抖了一下,但并没拒绝,仍和我狂吻着,当我的手再进入一些时,他猛的避开了,停止了接吻,我看他一眼,那象梦一般的忧郁又浮现在脸上。我重新吻他的脸,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真的喜欢你,你愿意怎样做就随你”
这句话很管用,他变得更兴奋了。我在他的口淫下射了精,然后我帮他手淫,他也很快射精了。我们洗完澡,又重新躺下,这一次他没有很快睡著,我们开始聊天儿,我让他以后不要叫我陈总,就叫我捍东,意思是捍卫毛泽东思想。我给他大概讲了点我自己,他看上去愉快而轻松地聆听着。我觉得有些话有必要早点向他说清楚:
“我们认识挺有缘份的,只是你太小,我倒有点过意不去。其实这种事在西方不算什么,可在这儿还是流氓罪呢。总之这种事小心点,这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别跟外人讲。另外,玩儿这个都凭自愿,和得来就在一起,感觉不好就算了。”
他很认真地听着,没有说话。
“其实要是两个人太熟了,到不好意思再玩儿了”我笑着说,这话算是暗示吧。他有点象那种情窦初开的女孩,我怕他太当真。
以后我们又约了两次,每次干的都很棒,只是没有新的进展,我真的不想勉强他,两个人都感觉好才过瘾。我有耐心,对他的兴趣反而更大。他一直没张口向我要钱,也从不谈他自己,我也没有问。倒是刘征帮我向他问过钱是否够用,他说这个学期没问题,助学金加上两份家教的钱足够了。
他的确“天生丽质”,而且长高了,年轻男孩的魅力更足了,只是他的衣服给他减色不少,连那个时候北京男孩的水平都达不到。我让小敏(我从前的相好)在香港买了十几件那种专为年轻男孩设计的衣服,那时的北京还没有外商的专卖店。
那天我们干完,我指着壁柜里的一大堆袋子告诉他那是给他买的衣服,他“哦”了一声,连个谢谢都没说。第二天早晨他六点就起来了,说是八点有课,我说我送他,他说不用了,公车也很快。我让他把衣服带走,他犹豫了便刻,从中拿出一条仔裤和一件外套穿上,说剩下的先放这儿。他走后,我也没再睡。到了公司,告诉秘书和刘征,今后有蓝宇的电话,就说我不在。我庆幸没有告诉他我的手机号。
十二月份,因生意的事要去一趟“捷克”,我本来不想去,(我讨厌坐飞机,朋友们都说我“老土”)可那次我去了,因为北京没意思,郝梅让我彻底甩了,她的大屁股就像我小时候朝思暮想的冰棍儿,到后来看着都恶心。她那种女孩虽然不和我吵闹,可甩起来更难。在“捷克”住了六天,签了笔合同,又将海关扣着的货物解决后,我没马上回来,想在那里好好玩玩,可是怕不乾净,这方面我很在意。后来决定锻炼一下自己的胆量,让同来的人先回去,自己飞到香港。直到一月中旬才飞回北京。
蓝宇的事我没忘,可也没有人向我提起。那年的春节来的特别晚,一月底公司里也人心慌慌的,大家都想着过节呢。
每天看着外地学生和民工提着小包,抗着大包地往车站走,我想:蓝宇也该回家过年?第四章
“我刚才见到蓝宇了”刘征说完公司的事,随口又说了一句。
“在哪儿?”我心猛跳了一下。
“你知道刘海国在北村一条街上开了个公司吧,那小子在那里打工呢。”
“奇怪,他春节不回家了?他看到你了?”
“没有,好像正帮着装机呢”
“这阵子他给我打过电话吗?”
“我操,少说也有二十个”
“他说什么了?”我说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就说找你,什么也没说”刘征看著我笑的样子也笑了:“你丫逗人家玩儿呐?我还以为你真是玩儿腻了呢”
“我这就去找那小子,再逗逗他。”我笑得更汹了。我没有告诉刘征我为什么要“逗他玩儿”,其实连我自己都说不清。
刘海国正忙着,不知从哪里弄到一批水货的计算机散件忙着张罗搬箱组装。我懒得和他打招呼,一进门就四处张望。
“先生,想买计算机?”一个小伙子热情地像我打招呼。
“随便看看,我等一会儿和你们老板有点事要谈。”
小伙子看我有来头,没敢再和我多聊。
“你他妈看着点,往哪儿搬呐?会不会干活呀?”一个典型北京痞子模样的小子在那里骂着。
“是老板让我搬到这里的”说话的是蓝宇,他声音不大,但口气挺硬。我还是第一次见他争吵。
“就放那里,再把这个箱子也搬过去。”刘海国吩咐着。
“**”我听到那痞子小声的嘟囔
蓝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过身去拿另一个箱子,猛然他看到了我,他先是愣了几妙钟,然后笑了。
“你们俩快把箱子拆开,堆在这里没办法走路。”刘海国不耐烦地冲着蓝宇和另一个带眼镜的男孩催促着。他转过身看到我站在那里:
“嘿!陈哥,你怎么来了?您可是希客。”刘海国的脸上一下堆起了笑。
“给你送生意呀,要不要?”我一面和刘海国调侃,一面用眼睛的余光扫着蓝宇。他仍在忙碌,只是眼睛不时地朝我这边看,脸上浮现出兴奋的表情。
和刘海国闲聊了一会儿,我转身告辞。这小子有点茫然,不清楚我的来意,我觉得好笑。临出门时,我向蓝宇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街对面我那辆深兰色的『宝马』。
大约十分钟后,蓝宇跑了过来,很快钻进汽车。
“我怕你已经走了呢。”他气喘嘘嘘地说。
“我今天正好从这路过,办点事,现在没事了。”我说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虚伪。接着我又问:
“你在这里打工?过年不回家呀?”
“今年我和另一个同学都不回去了,他家在海南,连路上的时间都不够用的,所以不回去了。”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还是我先开口,换了个话题:
“你出来和老板请假了?”
“我向他请假,他说不行,我说有急事,他就骂,我说我辞工了,就出来了。”他边说边开心地笑。我也笑了,他又说:
“北京人火气都特别大,好像挺了不起的,还特别欺负外地人。”
“你是不是骂我呢?我可是北京人啊!”我更笑了。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从外地考来的。”他挺认真地。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在儿童面前不能撒谎”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至可否。
车子刚拐出北村一条街,蓝宇叫住我:
“可不可以去一下我们学校,我想换件衣服,这是干活的葬衣服”
那是一件晴纶棉袄,的确很葬。
“只有南门才可以进汽车,你知道如何走吗?”他问。
“『南大』和『华大』是邻居,我在这混了四年,能不知道吗”
『华大』的校园也很大,可远远没有『南大』校园秀美。汽车停到八号楼门口,他已经进去了,我有些困惑:他真的是在这里上学,他不太撒谎,如果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他就不说,现在这种人太少见了。想想自己,十句话有九句半都是假的,那有什么,无奸不商嘛?
他再出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宽松的仔裤配一件灰兰色外套,没有系上扣子,翻出来的领口袖边是深咖啡色,这还是上一次他穿走的那套衣服。脸也洗过,眉毛和前额的头发还带着水汽。我双手使劲捏了一下方向盘,两腿间忽然感觉很涨。
“这些衣服我不能在学校穿,和大家不一样,还有留学生找我说日语呢!”他有些羞却又有点得意。
我们又是象以前一样疯狂地接吻,相互手淫,口淫,然后分别射精。完事后蓝宇侧卧在床上,正在看我刚得到的两盘从美国带来的男同性恋的“毛片”,那两个干的热火朝天的小伙子挺英俊的。我将一杯饮料递给他,他抬起眼?Γ�看着我问�?
“你因为衣服的事情生气了吧?”口气里带着谦疚
“你以为我是小学生,还为点什么事儿生气?”我笑着掩饰
“我没有其他意思,我怕你认为我是为了钱才找你的。”
“我根本没那么想过。”他真纯,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又继续看电视,还是侧卧着。我将床头的灯都调到了最暗,从后面抱住他,也同样侧身躺着,我的手开始轻轻地抚摸他的肩膀前胸,他比以前健壮了,也性感很多。然后慢慢滑到前面浓密的阴毛处,他的老二又硬了,撮弄了一会儿,满满转到两个蛋蛋,再往后走是肛门,我的手指停到那里,开始轻轻地揉,指头上又沾了些自己的口水,试探着慢慢往里插。他身体有点僵直,但一只手却死死攥住我的另一只手。我已经将整个指头放了进去,慢慢地抽插。我凑到他的耳边问:
“疼吗?”
他摇摇头。我看不到他的脸。我翻身从枕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润滑剂抹了很多在自己的阴茎上,再帮他往肛门里抹,他的肌肉稍稍抖了一下。
“有点凉”我说的时候他仍是背冲着我。
我示意让他上面的腿抬起来一点。我的阴茎慢慢地试着往里插。这个姿势很难的,可他一直那样躺着,我也不好强求。我的“家伙”刚进了个头,就一下子歪了出来。电视里那个年轻一些的小伙子已经被插的浪叫了。蓝宇转过脸,紧张中带着兴奋。我让他两腿分开跪在床边,肩膀压得很低,这是最容易干的角度,特别是第一次,可看起来有点下贱。我的阴茎开始慢慢往里送,他的手紧紧抓住被单,没有一点声音。当我全根没入的时候,他手抓的更紧,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呻吟。太棒了!这不仅仅是性器官的反应,他那种非常痛苦的忍耐让我感动,近乎疯狂。我想尽量缓慢的抽插,以便减轻他第一次的疼痛。可我的意识早已混乱,我情不自禁的叫着:
“啊……我天天想你,想死我了,想死我了!太棒了!真太他妈的。
……”我顾不得许多,拼命地抽插,虽然有足够的润滑剂,还是很紧。
我的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到他的“家伙”,帮他手淫……
“嗯……”他又发出那种压抑的兴奋声。我突然觉得我的手湿滑一片,他的**猛烈地抖动,我的天!他居然在我之前设精了。我也随之一泄如柱……
那天我们做完爱都没有洗澡,任其肮脏着。我没有象以往,倒头便睡,而是象对女孩儿那样搂着他爱抚。
“那儿疼吗?”我轻声问。
“有点!”他说完转过身背对我,做出要睡觉的样子。
“要是你讨厌这样,今后就不这么玩儿了。”
“挺好的,睡觉吧。”他关了灯。
我已经敢肯定,他不讨厌**,只是男性的自尊受到伤害,就象女孩第一次失身一样,或者比那还要难过。我是真心有些喜欢他,**只是一种做爱方式,尤其在男同性恋中,他懂吗?
这男孩太单纯太寡言、内向了。
临近春节,员工的心都散了,我这个老板也没心思工作了。蓝宇几乎每天和我在一起。我没有总和他住在饭店里,太固定的男性夥伴会让人起疑心的,我带他到我在『临时村』的一套很大的两室一厅的住处。�很喜欢,说比饭�?自在。我经常带他玩儿,可那时北京也没有太多好玩的地方,只是在饭店的“迪厅”里,或卡拉OK,打保龄,洗“桑拿” 游泳什么的。我的潜意识里还有个邪恶的念头:让他学会享受,向往这些,他就不会再“傲气”了。
他仍然兼着两份学生的家教。他说都是『华大』老师的子弟,已经说好的,不好意思不干。我不同意他再找其它的工,他犹豫着默认了,他在想什么?下学期的生活费吗?
再过两天就年三十了,外面的鞭炮零星地响着。他那天还要去一个高三学生家,回来的很晚,他说去邮局给他家里打电话,人很多,等了好久。我很不屑地告诉他无论家里的还是饭店的电话或我的手机都可以打长途。
“我还以为你是孙悟空呢,石头里蹦出来的。”我对他家里的情况很好奇。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我母亲几年前就死了,我不想回去,那个女的,就是我父亲后娶的,也不愿意我回去。”
“你爸还好吧?”我还想多知道些。
“好,他们一家人都好,我还有个三岁的妹妹呢……”他眼睛里又出现那种动人的忧郁,而且深邃,象在回忆什么,但再也没说下去。
大年三十晚上,在我的坚决要求下,他来到我家。这非常冒险,可我真的有些同情他。对这个“我朋友的弟弟”,全家人都算友善。特别是我妈,她对人一向热情,这点我像她,我的两个妹妹像我爸,虚伪,冷漠。蓝宇事后告诉我他没想到我们这种高干家庭也很温馨,我告诉他那是因为老爷子现在失势了,没用了。可他说我应该知足。
快十二点了,鞭炮声四起,我看着小妹,蓝宇还有大妹夫一起放鞭炮,想:要是家里人知道我和蓝宇的关系,还不把我给杀了。第五章
那年一开春就都是好事,先是生意上赚了一笔,又结交了个大人物,将来靠着他一齐做,定是前途无量。再有就是我认识了一个乐队鼓手。
早已经开学了,蓝宇又开始忙,一般两个星期才来找我一次。开学前我将一个两万元的存折递给他,他打开看了一眼:
“上次那一千块钱还剩下六百呢。”
“你也太省了,该花钱就花嘛。”停了一会儿我又说:
“这钱算我借你的,等你毕业工作后还我,不过可是高利贷啊!”我开着玩笑。
看着他有点不情愿的收下,
“他妈的,有病!”我心里愤愤地骂着。
那个鼓手叫张建,模样只能算还行,可床上的功夫真是一流。他傍上我非常情愿,连我要他先体检的这种无理要求他也欣然接受。
他喜欢干之前先画点淡妆,特别是眼睛上有点紫色眼影。我其实不是很喜欢,我喜欢男人就是因为他是男人,而喜欢女人也是因为她是女人。
但张建弄的不让人恶心。他也喜欢光线很暗的环境,他有两面性:有时进入状态后,就用一种温柔,调逗的眼神看着我,开始用他的舌头舔我,他那时温柔的就象一池水,随我揉掐,真过瘾。他舔我的每寸肌肤,他能用舌头把我的阴毛撮起来,一点也不疼,爽极了,然后把我的阴囊含在口中,丝毫碰不到牙齿,再用舌头调逗,最后绕到**上,他一下子就把我又长又粗的家伙整个吞进去,他的嗓子眼可真粗。他不厌其烦地上下套弄,每次在他嘴里,我的“家伙”就挺不住了,我连忙把他推开。
可有时他狂热地象个疯子。我们不停的变换姿势,我很少帮他口淫,而他却在我的肛门附近舔,舔得我想笑。我一向讨厌对我**,我这种有来无往的行为伤了好几个“夥伴”。好在张建无所谓,他更喜欢被干。每次的结束动作总是他跪着,背对着我屁股抬的挺高,迎接着我的“家伙”,这时我有种愉快的征服欲:摆平个娘们算什么,连爷们也不在话下。我喜欢看张建高潮时的表情,他从来不委屈自己,呻吟、浪叫、胡言乱语、大汗淋漓、拼命扭动着身体:
“让我死吧!!!干死我吧!!哦!”这是他最爱说的话。
如果他的手正好抓住我的什么地方,他能把我掐出血……。直到射精。我特别有成就感。
清晨,我迷迷糊糊的醒来,看张建正含笑看我的身体,我身上满是他昨晚留下的口红印,他特别喜欢抹上浓重的口红然后吻我的全身。
“你丫真变态!”我打了个哈气骂道
他马上用种撒娇的神态依偎在我怀里。他说跟我玩儿棒极了,打鼓都特别来劲。还说要是玩音乐的人不会玩儿这个,就弄不出好作品。
“屁话”我心里嘲笑着。
进入四月底,有好几天我挺想蓝宇的,忍不住给他宿舍里打电话,(我想给他配个手机,至少是CALL机,他说学校里不好意思用)等了有五分钟他才接电话。可他说下星期期中考试,下个星期六再找我。我有点失望,我不习惯被人拒绝。
……
“这个姿势真他妈来劲,咱们今晚儿试试!”张建指着电视对我说。
“毛片”上一个男孩在下面,另一个和他同样的方向正用屁眼坐他的**。真是高难度动作!
“我看了那套鼓,特棒!西德进口的”张建又继续他的话题,他这次向我要一套什么架子鼓,四千美金。这以前他已经要了不少东西了,他想要辆车,我还没答应他呢。
门铃响了,大概是送晚餐的,张建要了两份西餐,他特别崇洋,只吃西餐,也不知道他能吃出什么好味道。
“我去开”张建穿了件浴衣大大咧咧地去开门。
“我找陈捍东?”是蓝宇的声音
“我操!!!”我心里一惊。穿上外衣,急忙冲到门口。
蓝宇死死的盯着我,没有愤怒,只有茫然。张建敌意地又带点藐视看了蓝宇一眼,转头冲我笑了一下,进了卧室。
我想把蓝宇推到外面关上门说话,可又不想太丢面子,他仍然站门口,我在屋子里面:
“你怎么来了?也不事先说一声?”我象是在训斥
“我说过这个星期六考试结束我就来”他一字一句地说。
“那你也应该来之前打个电话”这事我忘的一干二净,可听起来,是他的错误。
“我没想到……你忙,那我回学校了。”他犹豫了片刻,转身走了。
我想拉住他再说点什么,可我什么也没做。那天晚上,我一直硬不起来,张建笑我没有做好合理的安排。
沉默了一个月,我常常想给蓝宇打电话,但还是忍住了。另外我没有让刘征帮忙,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希望其他人搅到这里来。还是蓝宇先打过来的电话。
“你好吗?”我一定抓住这个机会把他弄回来。
“还行!”他也会说北京话了。
“身体挺好的?”我轻声地问。
“嗯!”
“功课忙吗?”
“不忙”
“我一直特别担心你……”这是句真话,却是有意说给他听的。
“……”
“快要放暑假了吧?”
“快了”
我觉得必须要有进展,不能这么放下电话就不了了之。我把办公室的门关严,声音放得很低:
“我非常想你,我从来没有这样过,我说过这种事凭感觉,你可能挺讨厌我的,可我……”我叹了口气“做个朋友也好,你在北京也没有家,我还带你去过我家,真当你是我弟弟。”我不无夸张地表白着。”
他仍没说话,也没放下电话。我又接着说:
“我现在住在『临时村』,就我一个人”这是谎话。
我告诉他今晚我六点钟就回家。他仍没有表态,说有同学等着打电话,就挂断了。我不能肯定他今晚会来找我,但还是早早地去了『临时村』。
不到七点钟,他果然来了,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严肃,忧郁。他进了屋,坐在沙发上。我们都有些尴尬。我心里盘算着如何让他放松下来,于是也坐在沙发上,想着找什么话说。
他将手伸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他没有看我,开始聚精会神地给我脱衣服,他做的太突然,我几乎没有反应过来。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鼓涨着的裤裆。
脱下我的衣服,他无声地吻我全身,然后抬起头,充满期待的目光,又象在问我什么。我再也不能克制那种冲动,我猛地抱住他,疯狂地吻他。没有任何一次接吻让我如此激动,我眼前几乎一片黑。吻了好久,直到两个人快要窒息。我也开始舔他的每寸肌肤,他的身体散发着淡淡的肥皂味道,和年轻男性特有的体味。我想用手抚摸他,可我的手抖得很厉害,我只能紧紧的尽乎粗鲁地抓住他的臂膀。我为他口交,他闭着眼睛,一声不响的陶醉着。我停顿片刻,伸手轻捏住他的下额,他睁开眼睛,有点不安却痴迷地看着我。我周身热血沸腾,再一次狂热地为他口淫……
“捍东!”他突然用发抖的,短促的低沉声音喊着我的名字。
我猛的松开嘴,紧接着又用手来套弄。一股炙热的,白色精液喷射出来……我也意想不到地随之射精。
与张建和蓝宇做爱都很疯狂,但却是截然不同的疯狂。前者是感官上的,而后者是我的整个意识。
那次作完爱,蓝宇说他太困了,先睡一会儿。我这才注意到他满脸倦容。
那不该是一个十七八岁男孩应有的。快睡著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开玩笑地说,现在他既不是人,也做不成鬼。我的心不禁沉了一下。……
那天上午,我没去公司,他也逃课了。我们第一次争吵。
……
“我不是没和你讲过,玩儿这个没有那么认真的!”我大声向他吼着。
“你玩儿什么认真?”他声音不大,可一针见血。
“我还是那句话,想在一起就高高兴兴的,否则就算了!”我转移话题。
这话是威胁,我已经抓住他的弱点。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他大概在想个合适的词。
“我把你当成朋友,当成我弟弟,我再说一遍。别象个女人似的,疑神疑鬼的。”
……
那一整天我心情都不好,蓝宇回学校了。我在想他凭什么要求我,他算个什么,一个小孩子,他现在的生活还要我供着呢。我不想去公司,乾脆约了朋友去卡拉OK,喝酒,还找了两个小妞,然后又赌了几手牌,嬴了四千多。一直玩到半夜三点钟才散。我很开心,白天的不愉快全忘了。
我和蓝宇仍然约会,有时还挺频繁的,我们只在『临时村』的房子里。他没有再问过我那天的事。我们尽情的做爱,有时我要求**,他从未拒绝过。
我觉得男人和女人的最大不同就在这里,女人与你做爱是因为你有才华,或有钱,或可以终身依托,性生活好像是她们送给男人的赏赐。可男人却只是为做爱而做爱,出于最原始的需要。 -
2006-08-05
眈美小说-------------

前些天见朋友帅帅,她给我推荐了一种"眈美小说",说实话,我现在都没有搞不清楚这种小说是什么东东.据网上的几种言论,好像是"唯美派"的"同志小说".
在网上搜了一下,发现了一篇,转来试着读读,要是哪位朋友可以替我读完,也是一件乐事.并非"歧视""同志.不过是接触太少.当然,一只想做论文做这方面的.所以,全当是一个"入门读物".嘿嘿
残音
作者:souledge
嘘,你听。
一阵鼓声慢慢泄出,就像是一只小小的蚂蚁爬上皮肤。随后,响起来,响起
来。变成了一大片蛾群。在体育馆中“沙沙”的飞舞,撕咬着两万观众的耳朵。渐渐,那鼓声又转化为心跳,短促而有力的,直接震动着观众身体下的座椅。
还有极具节奏感的喘息和呻吟,使得所有人流汗,使得所有人窒息。突然,一瞬间的无声。
轰然炸起四道火柱,悬在半空的巨型音箱嘶声怒吼,灯光乱转着。
你看,出来了!
整座体育馆都是少女的尖叫,升降台在一团银磷中升起,其上站着,红色长
发的他,透明的服装,破裂的皮靴,托住他脚的两个伴舞女郎。他,就是魔一般
的歌手,戒音。他的红发点燃了整座体育馆,所有人都随着他的长发扭动着,尖
叫着,就像是一堆玻璃一齐粉碎般。别问我是谁
今天你属于我
别问我想做什么
现在你无处可躲
随着声浪的升高,他从女郎手上跳下,近乎愤怒地将话筒丢了出去,又引来
很高声的尖叫,已有人晕了过去。
生命的燃烧鞭打你我
没有人帮助你逃脱
掐死你每夜每晚的寂寞
让我紧紧咬住你
一起向欲望野火
他用力一跺脚,那两个伏在地上的女郎便跑来将他身上透明的服装撕碎,顶
灯架上却垂下几条巨大的白绫,由女郎将赤裸的他捆绑。他仍在唱,少女们仍在
叫。那两个女郎却从升降台边拿起一些火把,往观众席掷去,就像有稀稀落落的
红色流星,划向苍穹四方。惊叫声中四面八方都在着火,人们痛苦地挣扎,互相
践踏,使这里变为一个无穷热力的炼狱。最后那两个女郎也脱尽了身上的衣服,
给自己浇上汽油,点燃,以最快最优美的舞步冲向观众席,见人就抱。满场灯光
调到最亮,放大着所有的狂乱。因不堪热度而接连有灯罩破碎,闪着火花。而他,依然被捆绑着,站在人影中,站在火光中,站在摇摇欲附的灯架下,
依然陶醉地唱着别问我是谁
今天你属于我
别问我想做什么
现在你无处可躲
星辰的蒸发烘烤你我
世界所有处女一齐堕落
撞开皮肤包裹血液的懒惰
就算上帝投下柔慈眼波
我是一切人的恶魔
就算上帝投下柔慈眼波
我是神头顶的恶魔……警察局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氛。警官们对这个始终不肯穿上衣服的罪犯很
头痛。“为了一场演出,牺牲了那么多人,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
“哼,”他的表情轻松而无所谓,“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是不懂艺术的。”
“艺术?杀人也叫艺术!”一个中年女警官捶案叫道。
他看看这个体型略有点胖的女人,甩了甩头发向她靠近。“大妈,借我一点
口红。”他竟然亲了她一下。警察局一阵大乱,警官们七手八脚地将他按在桌上,还有人用电棍在他胃部
捅了一下。剧烈的疼痛使他几乎流泪,但他却趴在桌上开心地笑着,吐了几口唾
沫,又用自己的头发擦着嘴。那女警官为之气结。“行了,行了。打坏了我,待会儿有人来保我就不好看了。”
“像你这样的渣滓,还有人会来保你?”
“诚蒙夸奖,但遗憾的是——”响起了敲门声,“他来了”。
他得意地坐在沙发上,脚搁在桌上,看着他乐队的成员DIE 在和警官交涉着。
片刻后,那女警官咬牙切齿地说道:“先滚吧,再进来时好好收拾你。”他懒洋洋地起身,凑近她颈部,陶醉地吸一口气:“你有两年没洗澡了吧。”
说完便微笑着离开。“这个人比那个变态杀人狂更变态!”女警官高声骂着。
他就这样,赤着身体,大摇大摆地跟着一言不发的DIE 出了警局,上了车。
DIE 将一团衣服丢到他身上。“快穿起来吧,你不怕着凉我还怕丢脸呢。”
于是他凑到DIE 耳边,轻声着:“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一定会。”说着朝那
耳垂咬了一下。“吱——”伴着轮胎与地面的尖锐磨擦,跑车滑到了路边。DIE 掏出一支枪,
顶在他眉心:“你再胡闹我就真的杀了你。给我穿起衣服,不要脸的!”他双眼在那黑洞上会合,神情想笑,又全然不是,过了许久,方才叹了一口
气,那黑洞也在慢慢缩回去。他一言不发地穿上衣服,但在穿裤子时却又站起,
一边套着,一边高声唱着歌,周围一阵喇叭狂响。DIE 从反光镜里看着那块膝盖,似乎很有一种牙痒的感觉,却又没有再说什
么,只是默然加快了速度。他将CD的音量开到最大,一路高声应和着,使得经过
司机都以奇怪的眼神看着这辆红色跑车。回到公寓时,一个女孩子跑来开了门。
“DIE ,你回来……”瀑布一般的红色头发跃现在她面前,使她一下子说不
出话来。“是呀,亲爱的,我回来了。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洗澡。”他轻薄地笑着。
并走上一步。真理往后一退,神情惶急而又哑口无言。
“真理,今天你先回去,明天再陪你逛街。”DIE 拉住他的肩膀,朝真理说
道。真理看看他,又看看DIE ,满面红霞的离开了公寓。
DIE 将他领进屋子,关上门,自顾走到大衣橱前点燃一支烟抽着。镜子的表
面略有些凹凸不平,使得烟雾一波一折。那弯弯曲曲的红色长发慢慢靠近,停在
身旁。DIE 转过身来,用手指摩挲着那红色长发,不语。
他也不语,只是看着DIE ,表情像是好笑,又像是倾情。DIE 渐渐用力,他
忍着头皮的疼痛,却无声地笑了。DIE 的眼光从那团红色渐渐移至他瞳孔的黑色,像是在其中沉溺许久,突然
将烟嘴吐出,弹到那眼睛上。他痛苦地闭起眼睛,但同时又被拉倒,脸被按到沙
发垫上,几乎窒息。“你这个神经病,要我替你收拾多少残局?”
“一,一辈子的……”他的声音模糊不清。
“什么,还嘴硬!”DIE 又拉着他头发使他站起,随后用膝盖狠狠地顶在他
双腿中间,他蜷缩着蹲在沙发前。DIE 垂眼看着他,脸上显得好像无比嫌恶,拍了拍手,脱下外套,自去卫生
间方便了。坐在马桶上再点燃一支烟,青雾缭绕中DIE 不禁笑了,很开心,也很
无奈。狠狠地撕下卫生纸时听见自己的声音:“这家伙,真拿他没办法。”等到DIE 走出卫生间,却发现他仰天躺在沙发上,看着一张报纸,地下是自
己的外套,捡起一看,下摆竟然已经被打火机烤坏了。“畜生!这可是花了我两千多呀。”
他胸口又挨了一下,弯下腰时喘息着说:“真,真有趣。”
DIE 一呆:“什么东西?”
他指了指报纸。DIE 翻过一看,一行大标题赫然跳入眼中:杀人恶魔午夜出
没,六名牛郎事后被害。却是有关一连串午夜牛郎被杀事件,共同点都是与人发
生关系后被杀,而且双眼被蒙住,据现场残留物推测,凶手为一成年男性。“这有什么有趣的,还会有人比你更变态的?”
“如果有机会,我倒是要认识一下这个人,跟他好好地过一夜。”
DIE 看着他心醉神迷的幻想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这个疯子,懒
得理你。我去买点吃的,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听到没有。”打了他一下耳
光后,DIE 走出房间,并把门反锁。他歪着身体听着脚步声在门外逐渐消失,脸上的笑容又慢慢凝固住。他走到
窗前,看着DIE 无论何时都坚强有力的步伐,伸出舌头跟着DIE 的人影,直到消
失。他感到非常疲倦,舌头贴着冷硬的玻璃窗一动不动。演唱会上那狂热的火又
在夜空下翻涌起来,起落在他身周。那些挣扎扭曲的痛苦表情也像浮游在水面的
枯萍,来回着。逐渐,那零散的火光又凝聚成一朵硕大无比的红花,吞噬着一个
弯曲的身躯,他的母亲,就在火中痛苦地抬起头来,脸部肌肉扭曲成一个个坟起:
“戒音,你烧得好。妈妈喜欢你。让妈妈再爱你一次吧。”那被染得血红的面部
便似面具般脱落下来,朝他靠近。他低呼一声,不甚咬到了自己的舌头,重重地
跌倒在地上,满头满脸的汗水。时钟的“嘀嗒”声一步一个台阶地迈过去了,他强忍着胃里轻微的冲击,站
起身来,再次站到窗前,呆立片刻。直到眼前鳞鳞的屋脊在星海一般的灯光中沉
浸下去时。用拳擂碎了玻璃窗。晶光四射中,他快活地大笑,并跳到了街上……他在街上随意走着。歌舞伎町的繁荣在摇摇夜风和流光飞舞中恣意漫延,但
在其背后,却全然是一片灰暗和死气沉沉的氛围。不管什么灯光,都在他眼中闪
着同样的寒芒。他,就像只搜寻猎物的野兽,独自在人间进行着罪恶的乞求。白天的时候,他还是个宽厚的教师,眼镜所给人带来的只是理智和仁慈,但
又有谁能想到,每当黑夜降临,他的心也被洗成同样的漆黑色。甚而至于化成焦
黑的火光,照着他的五脏六腑,使得他如被控制的行尸走肉,活动在黑暗的欲望
中。他的耳中飘满红灯区甜腻的欢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少年欲仙欲死的
呻吟。那些迷醉的眼本来应该散发着妖异的魅力,但在他眼中,却全然像死鱼一
般翻滚着,还有石头溅落水塘般的语音:“孩子,我,对不起你。”于是他便不
能自控,于是他温柔地耳语着,蒙上了少年牛郎的眼睛,用刀捅进那抖动的喉咙。
当冰凉的红花飞溅到他脸上时,他身体的热度方才冷却下来,迅速地逃离,跑回
到家中,随后,呕吐。他的生活,简直像是在等待这种重复的快乐中渡过的。但是,他没想到,一个和其他牛郎差不多的少年会出现在他面前,掌握着他
的罪证,又因此威胁他,逼迫他。现今尤在的疼痛像个烙印一般烤着他的皮肤,
他听见自己浑身血管都在沸腾着,甚至连得这黑漆漆的街景也在眼前毕剥有声地
焚烧着。他发誓要将那个叫罗连士的小子杀死,以此来灭口,但那眼神,那炙热
的嘴唇,甚而至于那纤柔的手指都叫他浑身疲软无力。在罗连士面前,他只能做
一个失败者,承受着柔情的冲击和蜜意的痛苦。他竟然发现,杀不了罗连士,他
活不下去;没有罗连士对他的欺凌,他,更是食不知味。尽管每次事后他都痛恨
自己,尽管每次事后,他都有阉割自己的冲动。但,他竟是为了那淡然的眼神和
齐耳的头发而颠狂不能自己。用头撞墙,或者,将蜥蜴沃耳非放在头顶,感受它
用爪子挠着自己的眼皮。所以,他现在就藏着刀,漫无方向地寻找着那个气质绝佳的恶魔。但是和往
常一样,他根本就找不到哪个扣紧他灵魂的影子。永远都只是罗连士出现在他面
前,他一直都是被动的。逛了一大圈后,一无所获的他失望地走进了街心花园,在那秋千上坐着,喘
着粗气,像条狗一样。地上的纸屑随风摆布,翻着转着,飘去了;又翻着转着,飘来了。草地些微
的动静像是开合的嘴唇,渐渐地吐出一双皮靴来。那黑色的圆块便跳动着挪到自
己眼前。他抬起头来,朝着那腿,那腰的边缘往上看去,首先能看到的便是一头
红得惨烈的头发,而那双眼睛,冷酷中还带着不可思议的勾魂夺魂的魅力。“呀,你是ENDRPHINES的主唱,戒音?”
那人看着他,摇摇头:“你别管我是谁。我只问你,你是不是报纸上写的那
个变态杀人狂?”一阵眩晕敲击着他,他不禁握住了裤袋中的弹簧刀柄。
“脸上全是欲望和恐惧,还能看见青筋在抖呢。除了那个恋态杀人狂外,我
想附近不会有这样的人。”那人轻描淡写的说道。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喉间干哑,什么也说不出。
“别怕,我不会告发你的。”那绺络红发在自己面前垂落,“我只是很好奇,
想看看那样一个疯子会是什么样的人。”他愕然盯着面前的红丝,感受着它们的磨擦,从自己的下巴,嘴,鼻子,一
直到眉心。他面前的世界全部被一双瞳孔所掩盖,正在放大着。从那深不可见底
的晶体中,他可以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的可怜虫,鼻孔翕动着,脸色惨白,显现的
分明是狂乱和无助。那人看着他,将他拉了起来,他竟像着魔一般跟着走,离开了街心花园。一
路夜风纵横,他已深然不能感到自己的存在。走到一处路口时,车流随着红绿灯的变换而慢慢分开。两个少女无意间发现
了这里,惊呼一声跑了过来。“你,你,是戒音吗?我们好喜欢你。”少女眼中满是激动的泪,连得手中
的纸也掉在地上。那人朝他无奈地看了看,耸了耸肩,低下头在少女耳边说:“小妹妹,你们
是处女吗?如果是,就跟我回家;如果不是,就请别来妨碍我,好吗?”那两个少女一呆,似乎很难相信这些话是从自己偶像嘴中说出。眼眶中眼泪
滚动,又痴痴地贪望那红发,那绽开的嘴唇,最终失声跑开。那人却浑然不当一
回事。“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能够忍心下手杀那些牛郎的。这种职业我也干过,
很清楚客人们对我们的怜惜。最多,是有些客人喜欢折磨年少的我们,看我们痛
苦的样子,你却更有意思。非要蒙住眼睛,才能杀人吗?真有趣。”他茫然听着,茫然看着那人朝自己笑着走到十字路口的中心,回过身,笑咪
咪地点燃一支烟刁在嘴里,随后又一件件地脱着自己的衣服。动作轻柔得像是舞
蹈一样。而脚下的衣物也仿佛云层,逐渐堆积着。那人以极端富有美感的动作脱
光自己的衣服,只余一条内裤,随后吐落烟蒂,用光着的脚板踩灭,脸上不复笑
容地朝自己望着。喇叭声此起彼伏,两旁的车流朝着中间靠拢,那人的身躯也像被不同的车身
吞噬般,一块一块地被掩埋起来。他出神地站着,眼前还在狂温着那人刚才的动
作,脑中一片混乱。他记得,一直都很清晰地记得,每当罗连士离开他身体的时
候,脸上也是这样一种表情,很冷淡,很睿智,也很残酷。在这样的表情下面,
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隐藏,就像是被剥了皮一样,令他自怜,令他自悲,令他恼
怒而又觉得幸福。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在被人玩弄于指掌上,却没有人将他救赎。
自从小时候听到游乐园里小丑叔叔对他说的那句话“汽球已经没有了”之后,他
便一直有着这种感觉。现在,更是强烈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不小心按动了刀上
的按钮,一阵激寒便深深地刺入大腿。他也不知站了多久,车流分分合合了无数次,那人终于又出现在了面前。头
发更有节奏地摆动着,手上托着一个大大的纸袋,身上,当然仍旧只有一条内裤。那人走到他身边,轻松地向他说道:“我要把你带回家。所以,这就是给你
的报酬。”那人将纸袋倒转,在他头上轻甩。于是,无数洁白而崭新的女性内衣
便跌落在他头上,身上。纷纷扬扬地,就像是下了一场最倾情的雪。而他,被埋在这奇异的雪中,一动不动,身体在冷却下去,就像给冰封住一
般。并且,心中被净化成一派澄澈的空明。
他打开门时,心头有一丝不妙的预感。
门板转过,夜景隐约,一地的玻璃碎块。果然,是没有人了。
他无奈地苦笑,放下手中的各色便当,坐在沙发上,抽着烟,沉思着。他是
ENDORPHIHES 的一员,也曾受到过少男少女们的包围和追赶,但却从来没有为此
感到过骄傲。他根本不能理解,作为主唱的戒音为什么会受到无数人的疯狂崇拜,
甚而至于有纯情的少女在听过戒音歌后从屋顶纵身跳下,而且还有歌迷给戒音寄
来自己的月经带。难道那个红发的变态真有这样的魔力吗?那个无耻下流,行为
非人的红色野兽?记得有一天兴冲冲地回到这里,一推开房门见到的便是惊慌地
用被子盖住身体的真理,这小子却在一边好整以暇地拉着裤子拉链,朝自己大大
咧咧地说道:“我已经玩厌了,现在还给你,DIE.你不用谢我,马马虎虎请我吃
顿饭就算了。”戒音在他的房间,和他的女友发生关系,还对他说这样的话?同
样是乐队伙伴的女友,舞子也对戒音叫道:“我要生下来!”甚至,那个盛气凌
人的女经纪人木绵香,一边向戒音表示着鄙视,一边岂非也在和其偷欢。他曾经
警告过戒音,再骗别人的女人,就一定杀了他,但有什么用呢。戒音根本不怕死,
非但不怕死,还时常用自杀闹得天翻地覆。最可恨的是,戒音的每次自杀都在他
房间里,事前也让他知道。好让他气急败坏地赶来救人,事后还得嘲笑。好几次,
他一怒之下想不理不睬,但那滴血的声音却总使他最终崩溃,像只土狗般一次次
地重复可笑的举动。此外,在他和戒音独处的时候,那个变态又会试图用种种方
法向他侵犯,令他时时都想呕吐,却偏偏暗暗感到一丝刺激。无数次了,他费力
地将纠缠不休的戒音打倒在地,那小子居然很快就睡着,梦里总是发着“妈妈…
…妈妈!”,“火,火!”等的呓语,脸部神情也痛苦之极,像被暴风雨蹂躏的
草地一般。戒音有个痛苦的往昔谁都知道,但是不清楚具体的内容,因此此时的
他心中不同充满怜惜,却又不能心软,不然睡着后被惊醒的原因一定是戒音在试
图脱下他的衣服。久而久之,他竟然不得不时时带着一把枪,以作“防身”。令
他觉得自己简直像活在闹剧中。他正在摇头苦笑着哀叹自己的“薄命”,房门被打一开,那个变态施施然走
了进来。身上又只剩下一条内裤,神情却像盛装赴宴一般岸然。他将烟蒂狠狠扔
在地上:“又死到哪里去了。锁也锁不住你吗?疯子。”他拉着戒音的头发,又将戒音往沙发上按去。但出乎意料,对方却没有任何
反应,既不显痛苦,也不像往常那样笑着。他讶然放开手,那红发一阵抖动后,
戒音站了起来,神情异常严肃。一边看着他,一边拿出一把刀,在自己胸上划着。
似乎想刻出什么花样,但偏偏渗出的血痕杂乱无章。这些动作是在寂静中做的,
气氛既怪异又显得有一种隆重和圣洁来。他脑中一片模糊,头竟然被戒音按到伤
痕累累的胸前。浓浊的液体在面前蠢蠢欲动,他头脑昏热中按着面前胸腔里发出
的暗示伸出舌头,慢慢舔着。那腥气,那热力,那颤抖全都流上了他的舌头,令
他有中毒的感觉。他只是像做清洁工作一般要舔干净那些血迹,别无他意,但当
血迹淡了又浓,浓了又淡数次后,他却被推开,坐倒在地上。他呆呆地坐在地上,
看着戒音甩着头发走到坐几旁,拨响了电话,打的竟然是他的传呼。“小姐,我留言。请按以下字母拼写:F -U -C -K -Y -O -U ”然后,
微笑着看着他。他仍未反应过来,直到传呼机一声一声地响了才完全省悟,大骂一声,将那
红发的鬼踢倒地上。他拔出枪,朝戒音双腿之间的地上开了一枪,随后怒不可遏
地冲进卫生间,将那把刀洗净,拿出根橡皮管,坐在戒音面前用力地削着。卫生间的水龙头并关拢,一点一滴地往下滴着水。戒音看着他手上的橡皮管
被慢慢削尖,不禁将双腿并拢。“怎么,害怕了?有胆子骂我,没胆子把腿张开吗?”把用刀着抵着戒音的
下巴,刀尖处有一丝血渗出。戒音头部不敢动,往上抬着,就以这个很别扭的姿势说道:“先别这样,我
们的事明天再说。现在门外有客人等着呢。”由于下巴的颤动,使得喉部的皮肤
又被磨破一些,刀尖更红了。他一呆,看红发旁的眼睛不像说谎,便转头向门口看去——那个文质彬彬的
教师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向他示意着,眼镜之后闪现的只是谦虚和内向。“这
是?”他有些糊涂了起来。“我说过。”戒音乘机离开了刀,浑若无事地说道:“这位就是报上的传说
巨犯,出没于午夜捕猎美艳少年的杀人艺术家。”他一震,看着那人,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个孱弱的外表下掩藏着的却是恐怖的
欲望和冲动。就像歌迷们也不会相信那红发的高贵气质下却是卑污的人格。“进来吧,没事的。”戒音轻松地拉着自己的内裤。听橡皮筋弹在小腹上的
声音,“他是我乐队最佳搭裆,是我的朋友和兄弟,还一直照顾着我,所以称作
我的男人也不为过。”那个教师迟疑着走了进来,坐到床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凌乱的红色长发,双
眸平静若一潭死水。戒音走去,用双手解下那个的眼镜,看着其眼皮的抖动,耳
语一般地说道:“你这么心急吗?是急着要上天堂,还是急着要杀人?”说着指
甲在那人在太阳穴边抠着,直至皮肤袭开一小道血缝。而那人,闭着双眼,似很
痛苦,又似很亨受。他在一边托着下巴看着两个疯子的举动,直到他们的动作渐趋激烈方才看不
下去,暗暗唾骂着走进卫生间自顾洗澡。水管窒了一窒,才“哗”地泄下无数的白线,落在他身上,冲击出凉凉的波
纹,在全身漫延开来。他仰头张开嘴,听着口腔里渐渐滴打成湖,连得整个身体
都似乎沉了下去。他用力吐出,一蓬水雾妄图冲开面前的瀑布,偏偏有心无力地
飞到身上,沿着胸口,沿着腿,一直滑了下去。纵然是隔了墙壁,那两个人的声
息依旧如大雁般拍打着翅膀,羽毛溅得他一身。“I WANT TO DIE !I WANT DIE!”
戒音在隔壁欢快地大叫着,却又如同两把有生命的肉锤,在他心脏上擂着,并且
吮吸着。这个畜生!他不由恼怒起来,用水盆接了一盆热水,冲出门去。床上,那教师正用布轻轻地蒙上戒音的眼睛,两人的手却同时在地上摸索着,
似在找着什么东西。那把刀在不远处发着微弱的光,这个怪异的场面令他更受不
了,手臂一抖,滚烫的热水便泼在了白皙的皮肤上。“两个猪!别把我房间弄脏!”
那教师先起身,到一边不安地穿着衣服。戒音却仍然躺了一会儿,为才坐起
身,揭下布条,看着他,渐渐,眼光又往下移动,直到停在他下体。戒音盯在那
儿,似乎出神了许久,方才伸出自己左手的食指,用自己的头发将食指缠绕,一
层又一层,最后竟然还用牙齿打了个小结,得意地一笑。他一直呆着,不知道戒
音在干嘛,半天才省悟过来。狂怒像火山爆发时的岩浆一般要融化一切。他怒喝
着将床上猥亵无比的家伙高高举起,往地下一摔,又举起,又摔下。如是数次,
连得那教师套长裤到一半也彻底地愣住,张大着口。戒音全身几乎散架,最后一次被摔到床上,连得床架都已断裂,这浑身是伤
的红发歌手却趴在枕头上断断续续地笑着。他看着面前像滩泥一般的戒音,胸口
剧烈起伏着,脸上的杀气足以使所有生灵死亡。片刻后他转过头来,双眼盯在教
师脸上。那教师立即软倒了下去。“还不滚,赖在我家中干嘛?”他声色俱厉地喝了一声。
那教师颤抖巍巍地终于套上了长裤,想要走时又为难地看了看窗外。天空正
被蓝色的电光劈开,整座城市都在抖动着。教师刚想离开这间屋子却在不经意间
发现什么,盯着窗外,失声道:“啊!是,是罗连士!”“嗤”地,一棵行道树被劈断一根树枝,誓不回头地掉在地上。一个影子却
在电光风雷中艰难地移动着……他在地上爬着,风声灌满了双耳。裂痛不停鞭打着他,腿上粘稠的液体虽已
干涸,但尤在的难受依然将最深的屈辱带给他。他仰起头来,一段树枝朝脸部压来,凌乱的枝叶打了他满脸。扭曲的夜空中,
仿佛到处都是哥哥达尔斯的冷笑。虽然你从我身边逃脱了好几次,但真有胆量想逃脱我的掌握吗?
我,有胆量吗?
他轻声地问着自己,回答他的却是无数张丑陋的脸,笑着哭着向他游来,将
他包围,他,挣扎在紫水之中。他永远记得九岁时的那一天,一间黑漆漆的屋子
将他与恐慌关在了一起,他不敢动弹,因为到处都是狞笑的黑暗。过了许久,方
才有一丝光将房间划开一道,他满怀希望地看去,见到的却是一个心安理得的妇
人弯嘴笑着向他走来……那一天也是这样,达尔斯将他抓回,训过他,揍过他,在他吞下那枚钻戒后,
又叫人将他带到同样黑暗的房间。同样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同样是门悄然打开,
这次走进的却是两个满嘴酒臭的大汉。但这一次,他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只是
默默承受,长年的相似生活早已教会他如何去忍耐。他也早已麻木,不像以前那
样憎恶着每个接待的客人。无数个冰冷的午夜,他泡在浴缸里告诉自己,他的肉
体是一种商品,他应该为此感到骄傲。生活一旦有了规律,便能让人生存下去。
他就像一条泅泳在无边血海中的鱼,永远游不到尽头。而且有一次,他甚至真的
是在鱼缸里接的生意,奇怪的客人在巨大的鱼缸中放满海鱼,还一半半死不活着,
他们就在这浓到极处的腥气中翻滚,使得其后几天他一直都想呕吐。甜腻的欢笑是他生命的基调,如果没有那一个夜晚,他就永远地载浮沉下去。
那天他没有生意,在潮湿肮脏的街上闲逛。经过一道暗巷时,一个奇异的场
景使他停住脚步:一个男子趴在作为他同行的少年身上,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条
布带,轻轻柔地蒙住少年的眼睛。微光下,那人脸上无比恐惧,又无比激动,瞳
孔竟然也似扩散了开来,嘴里念叨了几个不甚清晰的词句后摸出一把刀往少年喉
间扎去。少年哑然的惨呼只吓跑一只好奇的野猫,那人却松懈下来,喘着气,似
拉是怜悯,似乎是悔恨,似乎又是忧伤,随后便像被追赶的窃贼一般慌慌张张的
逃走,甚至没有发现站在垃圾筒旁的他。他看着那背影跳着消失在了前方,走进
暗巷,揭开少年头上的布,一双满含刺激和惊吓的眼就这样凸着。他依然将布蒙
好,刚想走又发现地上有一件东西亮着,拾起一看,却是一枚戒指。他捏着戒指,
侧头思考着,想起许多人流传的最近发生的牛郎连续被害事件,不由得笑了。虽
然他尚不完全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笑,但又发现,自己竟然被那杀人犯感动了,一
种怪异的感动。随后,他便每天寻找着那个人,很快就已找到。他恐吓着那人,他强迫着那
人,每一次虚脱后他都能从那人满头汗水中分辨得出惶急和杀机。他知道,那人
想杀他;他更知道,那人也同时被自己牢牢吸引。有一次半夜,他们在天桥上相
会,激情之中听着午夜的列车从身下轰隆隆地过去,终而至于是互相顶着鼻子笑
了。他指给那人看铁道上的信号灯,缥渺而孤单,但春夜的寒温中世界却无尽温
暖。后来,他像以前做过的那样逃走。与那人同住一室,享受着不分白天黑夜的
生活。无数次了他在那人耳边说道:“别让我不高兴,不然,我就去告发你。”
而那人也以同样的姿势回敬:“别让我不高兴。不然,我就杀了你。”两人互相
望着然后一起用手掐着对方的脖子,直到都快晕去才额头紧贴着睡了。对他而言,
这短短的两月完全是上帝的恩踢,心里也明白幸福总是短暂的。果然,他们还未
厌倦对方就被达尔斯发现。他被带回,听到达尔斯的冷语嘲笑。达尔斯让他交出
那人的罪证,他却轻蔑地看了哥哥一眼,将戒指放在口中,一抹头发,淡淡地笑
了……直到现在,他脸上笑容依然没有消失,但已僵硬,就像玻璃上雕刻出的花一
般干燥。对于他而言,这即是唯一自尊的外壳,是必须背着的,哪怕再虚假,哪
怕再沉重。他漫无目的地爬着,直到头撞到了什么东西才停下。他抬起头来,陈旧的长
裤,凌乱的衬衫,那熟悉之极的眼镜。夜空滚滚,他们对望,眼光像是蜥蜴的舌头,彼此缠绕,彼此纠缠。
他勉强举起右手,朝那人伸出中指,却因此支撑不住面部摔在地上。那人满
面潮湿地抱起他,将他带到一幢公寓,他感受着走路的震动,终于想要收起笑容
了,却偏偏收不起……这个夜晚在他们互相坦露往事后,将醉人的旋律无尽肆虐。他们是堕落的一
群,拼命地还击着社会的错识,却又得用脸承受腥风血雨的反弹,使得脸部的人
皮一片模糊。房间里无声。
窗外雨夜狂涛。
戒音看看教师,看看罗连士,又看看DIE ,走去将音响打开,听着自己金属
质的声音,咬住头发向DIE 发动了侵袭。DIE 一脚踢倒戒音,但教师与罗连士也
同样逼近。DIE 将他们踢倒一次又一次,但他们却永不知疲倦,红着眼,继续发
动着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别问我是谁
今天你属于我
别问我想做什么
现在你无处可躲
生命的燃烧鞭打你我
没有人帮助你逃脱
掐死你每夜每晚的寂寞
让我紧紧咬住你
一起投向欲望野火别问我是谁
今天你属于我
别问我想做什么
现在你无处可躲
星辰的蒸发烘烤你我
世界所有处女一齐堕落
撞开皮肤包裹血液的懒惰
就算上帝投下柔慈眼波
我是一切人的恶魔
就算上帝投下柔慈眼波
我是神头顶的恶魔即便是精力过人的DIE ,也承受不住这些疯狂的野兽们。他打开太平梯的门,
轰呜的风雨扑面而来。他逃上顶楼平台,等到意识到这是个错误时业已没有了退
路。他们喘着粗气,从三面逼来。
一架直升机经过。灯光亮处,戒音俊俏的笑脸显得狰狞无比;“你欺负得我
好惨呀,但现在,我终于有了报仇的机会。亲爱的DIE ,你,要有——死的觉悟
啦!”DIE 听见自己心里响过铮然破碎的声音,他对自己悲哀地说道:我完了。
雨水,狂笑着蹂躏地面,久而久之竟然将之染成一片暗红在这个平台上,在
世界的巅峰,四个高贵的身躯裸露着,交战着,撞击成片片飞红。远处工地的大
楼猛然倒塌,激起遍地的法雾。在这四双眼中,世界在转,世界在变幻,世界是
他们身体的碎片,他们的身体是世界的子宫。而现在,他们就要将这焚烧旋转的宇宙,再度咬碎,咬碎,咬碎!!!
--
我
要
你
--当光亮又替地球包上羽纱时,活动起来的人间湿痕处处。
多美呀。
一个少女在大厦楼顶看着底下四个拥作一团的洁净身躯。发出至为幸福的叹
息。她也一件件地脱下自己衣服,亲吻它们。将它们扔出。在飞扬的衣服中她流
着泪跳了下去。他们似乎被某种响声惊动,一睁眼却因刺眼的阳光而战战栗栗。狂乱不复存
在,剩下的只是压在心头的自卑和罪恶。他们不敢彼此对望,一一低着头走回房
间。音响里依然是戒音永久不累的劲歌,地上衣服凌乱混杂。失魂落魄的他们乱
穿着,然后面面相觑,然后同声大笑。罗连士像只猴子般爬到教师头顶,胯部狠狠顶住教师后脖,仿佛指挥官发令
般道:“我们走吧,我有一封信要给你看。”他们向戒音和DIE 微笑致意,就以
这个姿势离开了。在窗中看着这两人去远后,DIE 与回过身来的戒音默然对望着。戒音的眼中
满是嘲笑。DIE 走过去,将那不成样的红色长发缠在自己脖子上,扎紧,又一脚
拽倒组合音响。DIE 贴着戒音的嘴唇轻声说道:“那辆车的钥匙你拿走,我要你帮我买件东
西。”说完狠狠一咬。地上电器中的戒音依然不羁而放荡地发着残余的声音:
别问我是谁
今天你属于我
别问我想做什么
现在你无处可躲
生命的燃烧鞭打你我
没有人帮助你逃脱
掐死你每夜每晚的寂寞
让我紧紧咬住你
一起投向欲望野火
别问我是谁
今天你属于我
别问我想做什么
现在你无处可躲
星辰的蒸发烘烤你我
世界所有处女一齐堕落
撞开皮肤包裹血液的懒惰
就算上帝投下柔慈眼波
我是一切人的恶魔
就算你我不再存活
我也要将我们身体寄托 -
2006-08-04
戏子 疮痍的心------
-
2006-08-04
旅行的意义-----好听的声音
《旅行的意义》
陈绮贞
你看过了许多美景
你看过了许多美女
你迷失在地图上
每一道短暂的光阴
你品尝了夜的巴黎
你踏过下雪的北京
你熟记书本里
每一句你最爱的真理
却说不出你爱我的原因
却说不出你欣赏我哪一种表情
却说不出在什么场合我曾让你动心
说不出离开的原因
你累计了许多飞行
你用心挑选纪念品
你收集了地图上
每一次的风和曰丽
你拥抱热情的岛屿
你埋葬记忆的土耳其
你流连电影里美丽的不真实的场景
却说不出什么在场合
我曾让你分心
说不出旅行的意义
你勉强说出你爱我的原因
却说不出你欣赏我哪一种表情
却说不出在什么场合我曾让你分心
说不出离开的原因
勉强说出你为我寄出的每一封信
都是你离开的原因
你离开我
就是旅行的意义
la...la...la -
2006-08-04
旅行的意义-----好听的声音
《旅行的意义》
陈绮贞
你看过了许多美景
你看过了许多美女
你迷失在地图上
每一道短暂的光阴
你品尝了夜的巴黎
你踏过下雪的北京
你熟记书本里
每一句你最爱的真理
却说不出你爱我的原因
却说不出你欣赏我哪一种表情
却说不出在什么场合我曾让你动心
说不出离开的原因
你累计了许多飞行
你用心挑选纪念品
你收集了地图上
每一次的风和曰丽
你拥抱热情的岛屿
你埋葬记忆的土耳其
你流连电影里美丽的不真实的场景
却说不出什么在场合
我曾让你分心
说不出旅行的意义
你勉强说出你爱我的原因
却说不出你欣赏我哪一种表情
却说不出在什么场合我曾让你分心
说不出离开的原因
勉强说出你为我寄出的每一封信
都是你离开的原因
你离开我
就是旅行的意义
la...la...la -
2006-08-03
梦飞梦

凌晨2:30 辗转长满思念
灰色的鸟叼走菜籽姑娘
阁楼上的小提琴将伤人刺得更伤
瘦月没有影子 操着华丽的口腔
窗户没有颜色 系着硕大的钮扣
门外下雨
凌晨2:30 丝丝内的思考
裹在里面
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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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02
央视内部晚会(绝密 YD版,瓦咔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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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02
反神话与神话--阅读王小波(作者:戴锦华)

王小波以他的反神话写作构造了一个新的神话:一个孤独而自由的个人的神话。这神话甚至在他身后构造着一次对“自由”的祭奠与“庆典”。一个“自由人”的形象,甚至在某种程序淹没了他作为一个极为独特的作家的身分。
在王小波溘然辞世之后,众多的纪念文字中出现率最高的字眼是“自由”与“理性”。这不仅是指他辞去高校教职,选择了自由撰稿人的角色;也不仅是指他在任何文学机构之外,身为一个自由的“职业作家”;同时指称着他作为一个自由的思想者:他思考自由,并以他独有的方式书写自由。然而,如果说在王小波灿烂而沉重的戏谑笑容背后是一颗浪漫骑士的心灵(参见李银河《浪漫骑士·行吟诗人·自由思想家》,《时代三部曲》代跋,《青铜时代》,第621页,广州,花城出版社,1997年5月);那么,“自由”与“理性”在王小波的笔下,尤其是在他的小说里,并非一个新的神话、一个浪漫的传说;而是一份清醒的伤痛,一个被沉思并拆解的对象;而在他的行为与书写方式中,它是多重意义上的实践,一种间或充满痛楚与迷惘的实践。从某种意义上说,王小波的作品中充满了奇异的、非理性的场景。但它们并非仅仅是明洁的理性之镜映照出的异己者与敌人,相反,一如自由始终是压迫“游戏”中必须的一方;非理性也始终内含于理性的实践之中。于是它不仅是理性与自由的书写,而且是对理性与自由的书写。
王小波死于华年。这四个字用在他这里毫无矫饰的色彩。它是一个直接而令人悸痛的事实。四十岁,是一个思想者成熟的年龄,是一个渴望书写传世之作的作家成熟的年龄;何况王小波是一个沉默了如此之久的作家。笔者瞩目于王小波,在于他以他奇异的想象、简捷而飞扬的文字之舞建造了一处文学的迷宫,宛如一份“世纪末的华丽”;然而,与其说他是在书写这类华丽,不如说他是在撕碎种种华丽之时,书写着世纪的灰暗--尽管这灰暗的图景为奇诡的想象之帆所负载,始终鼓动着一份富丽的荒诞与酣畅的反讽。
不错,在当代中国文学中还绝少有人如王小波般地以着魔且透彻且迷人的方式书写“历史”与权力的游戏;但它所指涉的固然是具体的中国历史,首先是我作为其同代人的梦魇记忆:*****的岁月;但远不仅于此,它同时是亘古岿然的权力之轮,是暴力与抗暴,是施虐与受虐,是历史之手、权力之轭下的书写与反书写,是记忆与遗忘。在笔者看来,王小波及其文学作品所成就的并非一个挺身抗暴者的形象、一个文化英雄(或许可以说,这正是王小波所不耻并调侃的形象:抗暴不仅是暴力/权力游戏的必要组成部分,而且间或是一份“古老”的“媚雅”),而是一个思索者--或许应该径直称之为知识分子、一次几近绝望地“寻找无双”--智慧遭遇(参见《寻找无双》序,《青铜时代》,第473页,广州,花城出版社,1997年5月)之旅;它所直面的不仅是暴力与禁令、不仅是残暴的、或伪善的面孔之壁,而且是“无害”的谎言、“纯洁”的遗忘、对各色“合法”暴力的目击及其难于背负的心灵忏悔。王小波对历史中的暴力与暴力历史的书写,与其说呈现了一幅黑白分明、善恶对立的图景,不如说构造一幕幕狂欢场面;或许正是在古老的西方狂欢节精神的意义上,王小波的狂欢场景酷烈、残忍而酣畅淋漓。这间或实践着另一处颠覆文化秩序的狂欢。在其小说不断的颠覆、亵渎、戏仿与反讽中,类似正剧与悲剧的历史图景化为纷纷扬扬和碎片;在碎片飘落处,显现出的是被重重叠叠的“合法”文字所遮没的边缘与语词之外的生存。
网之结
如果我们将九十年代错综纷繁的文化图景喻为一处话语、称谓与“叙事”之网,那么,王小波及其写作刚好是其上一个引人注目的网结。从某种意义上说,王小波是以若干种不同的角色和身分,出演于九十年代中国的文化舞台之上。他是富于原创性的严肃作家,同时是与妻子李银河合作从事边缘群落研究的社会学者,也是报刊杂志的自由撰稿人、专栏作者。事实上,是后者--自由撰稿人的身分为王小波赢得了相当广泛的社会影响。所谓 “那些连他的随笔都没有读过的人真的是错过了”(《我的精神家园》封底,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1997年6月)。那种似乎已成盖棺之论的“结语”:“崇尚理性、自由”,似乎也更多是从王小波的随笔、而非他的全部创作结论而出。和所有优秀作家一样(鲁迅是其中一个例外),王小波的随笔是一个复杂的空间;其中一部分是他的小说写作的延伸与精当的自我阐释,而另一些则是今日大众传媒中的颇有华彩的部分,它涉及了诸多领域,呈现着多重、乃至彼此冲突的文化立场。毫无疑问,王小波的随笔犀利、机智,直指一切蒙昧、道学、无知、新、旧“会道门”。然而,王小波随笔中被特定读者群--某些中、青年文化人所热衷的,却刚好是那些最具“常识性”的部分。毋庸赘言,王小波的随笔杂文一如他的小说,对于中国社会的主流常识系统具有显在的颠覆力与震撼,但那些在他身前身后为人们津津乐道的,却常常是另一个话语系统中的常识表述--如果它是昨日与今日的反主流话语,那么它正在成为明日的主流文化。类似的局部阅读(如果不称之为误读的话),使人们得出了王小波作品的大众性、通俗性的结论。其中颇为典型的是王小波与王朔间的类比。即使抛开今日已变得“可疑”的审美价值判断,王小波与王朔亦天壤之隔。王小波的作品(其实只有《黄金时代》)是创造而后流行的; 而王朔的绝大多数作品则是为流行而制造的。因此王朔、或曰王朔一族必然地成为大众传媒的宠儿,并事实上成了九十年代大众传媒的主流制造者之一;而王小波则是在偶然与误读中被纳入了传媒文化人网络。为传媒所衷爱,借用作家本人的说法,是他“反熵”的生命选择中的偶然的“熵增”现象(参见《我为什么要写作》,王小波杂文自选集《我的精神家园》,第135~139页)。
于笔者看来,王小波写作的最重要的特征是他的原创性与非大众性。在此,笔者不拟对“大众”、“人民”、“人民大众”、“劳苦大众”、“民众”、“群众”等概念进行知识考古式的梳理。类似概念无疑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不同的社会语境中有着截然不同的所指。显现在九十年代文化风景线上的一处重要的雾障,便是混乱使用、或有意混淆所谓后工业时代的“大众”(Mass)与中国经典意识形态中作为历史主体的“人民大众”、及“启蒙”话语中的“民众”。无用赘言,笔者在此所使用的是前者,而非后两者。或许可以说,就王小波写作的主体而言,他所选取的“不合时宜”的姿态是“背对大众”;而且并不面向“佛”(毫无疑问,王小波拒绝、乃至憎恶任何偶像与偶像膜拜)。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文学作品定位为“严肃文学”(《我为什么要写作》,第136页),与此相关的阐释有:
1.个人的别无选择;“我相信自己有文学才能,我应该做这件事。”(《我为什么要写作》,第139页)。
2.智慧的挑战与“思维的乐趣”(自选集《我的精神家园》,第109页);其中心灵的“快乐”--或许更为恰当的是罗兰·巴特所谓的“欣悦”(一译为“狂喜”),是重要的“原则”;他追求着“有趣”,所谓“有趣是一个开放的空间,一直伸往未知的领域,无趣是个封闭的空间,其中的一切我们全部耳熟能详”(《怀疑三部曲》总序,《浪漫骑士--记忆王小波》,第56页,艾晓明、李银河编,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1997年7月);他曾写到:人文事业之于他,“用宁静的童心来看,这条路是这样的:它在两条竹篱笆之中。篱笆上开满了紫色的牵牛花,在每个花蕊上都落了一只蓝蜻蜓”(《我的精神家园》,第146页):他笔下的王仙客正是在这样的一条路上遇到了彩萍,从而结束了他在记忆与遗忘间遭遇到的身分迷途(《寻找无双》、《青铜时代》)。
3.诗意的创造,“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万寿寺》,《青铜时代》,第246页):“而最美好的事物则是把一件美好的东西创造出来时的体验。也许这就叫做人文精神”(王小波书信,转引自艾晓明《世纪之交的文学心灵》、《浪漫骑士》一书的代序,第16页)显而易见,王小波所谓的“人文精神”与“精神家园”,不是堂皇的冠冕、俯瞰的高度或确定的归属;而是某种朝向未知的永远的追索、一种“纯正”的、来自十八、十九世纪文化的浮士德之途;它的驱动是一种心灵的饥渴,一种绝难满足的智慧的欲望,它间或在创造成功的瞬间得到片刻巨大的快乐。
4.独处、独白与交流的渴望,所谓“人在写作时,总是孤身一人。作品实际上是个人的独白,是一些发出的信。我觉得自己太缺少与人交流的机会--我相信,这是写严肃文学的人的共同的体会。但这个世界除了有自己,还有整个人类。写作的意义,就在于与人交流。因为这个缘故,我一直在写。”(《与人交流--《未来世界》得奖感言》、《浪漫骑士》,第71页)。
至此,我们不难看出,王小波写作所呈现出的繁复的精神脉络与阐释可能,铺展出一处纵横交错的网之结:不仅在大众性(部分杂文写作与《黄金时代》表层的平实晓畅)与其本质上“背对大众”的姿态;不仅在体制内外--对现存文化体制的拒绝、游离与对新的社会体制--传媒系统的介入;而且在他对“人文精神讨论”、“文化热”、“国学热”的辛辣嘲弄,与他对纯正的人文精神、人文事业与母语写作的固恋、执着之间;在“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或曰在现代与后现代之间。
断裂之上
一如王小波所指出的那个重要而简单的事实:当代中国作家是被十八、十九世纪欧美文化与文学、准确地说是其中文译作所“喂养”而成的;它不仅是当代中国文学极为重要、然而始终隐形的文化资源,而且它事实上构造了出生于五十年代前后的当代作家的知识谱系与写作规范。因此,整个八十年代文化与文学,始终萦回在不断告别、又无法告别的“十九世纪”的话语结构之中,而九十年代,在“后现代”的声浪中,尽管它突然被时尚中人弃若敝履,却依然是横亘在写作者与“现实”间的巨大的文化“幽灵”。王小波以“我的师承”点明了自己的这一精神脉络(《万寿寺》序《我的师承》,《青铜时代》,第3~6页);但另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王小波超然于同代人之外,不仅在于他不曾选取十九世纪欧美文学的主流:巴尔扎克、雨果、狄更斯、托尔斯泰、或曰 sentimental(感伤、多情或译煽情),而选择了被飞扬的想象与“佛头着粪”式的幽默所充满的作家、作品(参见《思维的乐趣》,《我的精神家园》,第109页,及艾晓明访谈《成长岁月--与宋华女士、王小平先生谈王小波》,《浪漫骑士》,第75~105页);而且在于他对自己写作所确认的参照与范本、或曰挑战;是二十世纪欧洲文学的一翼:卡尔维诺、玛格丽特·杜拉、奥威尔、尤瑟娜尔、君特·格拉斯、莫迪阿诺(参见《我对小说的看法》、《小说的艺术》,《我的精神家园》,第147~151页);那是些王小波称作“完美”的作家和作品,在王小波的叙述中,最重要的甚或不是他们书写的内容,而是他们对文学媒介--语言的高度敏感与小说的叙事技法的炉火纯青。这间或来自于留学、客居美国的日子及英语阅读,给予他一个别样的、真切的二十世纪的文化视野;间或来自于透过这一视野与大洋间隔,对“中国的岁月”与汉语的洞悉与思考。尽管构成王小波渴望加入的文学谱系的,大部分是二十世纪欧洲的作家和作品,但在他的作品中,我们仍可以清晰分辨出十九世纪欧洲文学及道地的美国文学、诸如马克·吐温的印痕。
一个必须关注的事实是,当王小波与王小波之死成了九十年代中国文化界的一个颇为重要事件,那么,它便不仅关系着文学(这是一个“文学”彻底丧失了“轰动效应”的时代),而且关系着某些或许更为重要而敏感的命题:诸如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角色。王小波本人曾明确地表示:“假如说,知识分子的责任就是批判现实的话,小说家憎恶现实的生活的某一方面就不成立为罪名。不幸的是,大家总不把小说家看成知识分子”(《未来世界》自序,《浪漫骑士》,第53页),而从某种意义上说,王小波的魅力之一,来自于他断然拒绝了二十世纪的知识分子无可逃脱的“宿命”:他拒绝成为某类“专家”、学院知识分子,他并未选择在美国获取一个博士学位、或在中国保有相当“自由”的大学教职;他同时拒绝、甚或蔑视一个中国旧式文人那种“立德、立言、立功”式的完人楷模;或许可以说,他对“人文精神沉沦”中“正方”的反诘,正在于他厌恶其中的道德自恋(参见《我的精神家园·文化篇》)。在旧式中国文人(“一为文人便不足观”)与当代学院知识分子之间,他的选择似乎更接近于一个经典的人文知识分子:一个自由人、一个通才、一个自由的写作者、思想者与创造者,离群索居,特立独行。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正是本世纪以来,中国精英知识分子所渴望的选择与梦想。然而,这并非事实的全部。如果说王小波选择的是一个经典人文知识分子的角色;那么,一个不可忽略的现象,是他无疑从这一角色中剔除了真理的持有者、护卫者与阐释者的内容,剔除了关于绝对正义的判断权;如果说他事实上保有了一个人文知识分子所必需的怀疑精神,那么他同时明确地示意退出了压迫/反抗的权力游戏格局。他所不断强调的,是智慧、创造、思维的乐趣,是游戏与公正的游戏规则,是文本自身的欣悦与颠覆,是严肃文学所必须的专业态度。--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却正是二十世纪、尤其是六十年代欧洲革命退潮之后的文化精神的精髓。如果说,在欧洲知识分子那里,类似文化精神得自一份不断被继承、又不断遭背叛的人文主义文化遗嘱;那么,退入书斋,同时意味着接受放逐,意味着放弃作为“有机知识分子”的可能,但并不意味着可以一劳永逸地获得一方净土。恰如本雅明所言,“流浪的波希米亚人”漫游在街市,他超然的观望姿态,亦在寻找“买主”(本雅明《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第51页,北京,三联书店,1989年3月)。如果自由指称着逃离经典权力之轭,那么自由人的唯一的选择,便是步入市场--尽管一个成熟的市场,并非一式一色的恶俗。
一个有趣的症候点,也是人们谈论得最多的部分,是王小波作品跳出了其同代人的文化怪圈,似乎他一劳永逸地挣脱了同代人的文化、革命与精英“情结”,从而赢得了绝大而纯正的精神自由。然而,笔者所关注的,却不仅是王小波与其时代间及其同代人复杂的联系,其中最为有趣的便是他所坦言的、与六十年代全球性的理想主义思潮间的精神血缘与悖反(参见《在美国左派家作客》,《我的精神家园》,第273~274页);而且是王小波超过其同代人对自己成长的年代与“中国的岁月”着魔般的凝视;如果说他留给了我们一个拒绝的身影,那么他正是在拒绝遗忘的同时,拒绝简单的清算与宣判。他凝视着那段岁月,同时试图穿透岁月与历史的雾障。他尝试以富于试验性的文学形态给出的不是答案,而是寻求答案之路:关于中国、关于历史、关于权力与人。
然而,这处纵横交错的网之结,与其说形成了王小波作品中的诸多裂隙,不如说,它刚好构成了其作品丰厚而繁复的肌理。它标识着当代、乃至二十****文学一个奇异的空间,一个充满挑战的读解空间。在一个戏谑的笑容背后,在一份令人会心而战栗的幽默之后,他留下了一处智性的迷宫。
革命时期的“爱情”
小说《黄金时代》与小说集《黄金时代》无疑构成了王小波的文学“迷宫”的入口。尽管这并非他的处女作,却无疑是他的发韧作。通过《黄金时代》,王小波开始在中国大陆为人们所知晓。也正是通过集中的《黄金时代》和《革命时期的爱情》,人们在狂喜、愤怒。
毫无疑问,“*****”的记忆是王小波及其同代人重要的精神矿藏;它事实上充当了八十年代(或曰新时期)文学与文化最为繁复的潜文本。换一种说法,“**”历史与个人记忆在整个八十年代更多地是作为“缺席的在场者”:在多数情况下,它并不浮现在文本之中,但它却始终是其话语构造的真正指涉与最重要的“参正文本”。而与此相关联,在“**”场景得以出演的篇章中,对**的书写却成就了这一历史段落及历史记忆的“在场的缺席”,正义的英雄、天生地造的恶魔与纯白无辜的牺牲者取代了“普通法西斯”与无主名无意识杀人团;那与其说是“**”历史的浮现,不如说是“**”历史的遮没。这固然由于“**”时代或多或少地始终是一份特定的文化禁忌与难于跨越的心理阻隔;而且由于自八十年代以来,我们不断地以“反思”的名义拒绝反思。
《黄金时代》便是在这样的底景之上凸现而出。然而,在《黄金时代》中,我们阅读到的与其说是浩劫,不如说是狂欢;与其说是悲剧,不如说是荒诞喜剧。其中性爱成为一种突出的对象与奇异的载体。王小波并不讳言于此:“性‘是一个人隐藏最多的东西,是透视灵魂的真正窗口。”(王锋访谈《我希望善良,更希望聪明》,《浪漫骑士》,第214页)于是,港版的《黄金时代》名为《王二风流史》便好像十分合理。似乎是又一次遮蔽:和人们颇为默契的共同想象不同,在王小波那里,“**”时代并非一个《大林莽》或《今夜有暴风雪》式的殉道者的禁欲时代、并非一个人性扭曲直至丧失本能、或沦落到只有本能的时代;至少在《黄金时代》的第一辑中,性爱的场景喷薄、灿烂。而且不仅在王二与陈清扬那里,而且在围绕着陈清扬的荒诞情境之间,在无数的交待材料与“出斗争差”的场景之中,“性”成了那幅灰暗、荒芜、“无趣”(用王小波的说法)的底景上的无所不在的化妆狂欢。而在《革命时期的爱情》(这标题间或得自于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中,“性”间或成为进入那个时代梦魔般的迷宫的索引:老鲁的“猛扑”与王二的奔逃来自于一幅“厕所艺术”中明确的色情暗示,而这追与逃本身便不无性别游戏色彩;X海鹰对王二无尽的“帮教”不仅始终充满了暧昧的性意味,而且它事实上成了一种窥淫欲的满足:交待与“姓颜色的女大学生”的青春期的性萌动;并最终发展为“吃忆苦饭”式的性关系(参见艾晓明《重说〈黄金时代〉》),《浪漫骑士》,第274页),艾晓明君曾颇为明敏地将其称为“革命时期的心理分析”以(《革命时期的心理分析》,《浪漫骑士》,第291页)。然而,如果不仅限于《革命时期的爱情》,而对《时代三部曲》作一概观,那么,或许一个更为恰当的说法是:历史的“精神分析”或权力机制的“精神分析”。也许另一个可供不准确借用的说法是“法西斯的群众心理学”。尽管与王小波情趣盎然的叙述风格相悖,但在笔者看来,尽管将“性爱故事”写得如此妙趣横生为王小波赢得了美称或恶名,但如果一定要寻找某种理论背景作为开启或曰解读王小波作品的密匙,那么它并非弗洛伊德,而是福柯。
在笔者的领域中,与其说王小波所关注的是**与“常态”或“病态”的性爱--“革命时期的爱情”,不如说他所关注的是权力的轮盘--它的永恒的运转与它的无所不在。如果说王小波小说的睿智在于在展现了一个禁欲的时代,性欲望的增殖、病态的敏感、种种畸变,以及性话语的多相性的无所不在;那么,更重要的是,在王小波笔下,性别场景,性爱关系,并非一个反叛的空间或个人的隐私空间;而刚好相反,它便是一个微缩的权力格局,一种有效的权力实践。毋需乎进行弗洛伊德式的精神分析,因为做一个无趣的比喻,便是王小波小说所提供的并非精神分析素材,而是诸多已完成的极为出色的分析报告。在王小波的“性爱场景”之中,一个最为基本的人物关系模式是典型或不甚典型的“施虐/受虐”关系。它可能以“革命时期”为其具体而特定的背景(王二与X海鹰:“狠心的日本鬼子”与遭强暴的无辜少女或宁死不屈的革命者),也可以是任何一个时代:并不“革命”的时期(《我的阴阳两界》、《2015》《东宫、西宫》、上古时代(《寻找无双》、《红拂夜奔》、《万寿寺》)与未来岁月(《白银时代》、《未来世界》、《黑铁时代》)。在施虐/受虐的关系模式,王小波所揭破的,与其说是性爱的、或潜意识的秘密,不如说是历史的秘密与权力运作的游戏规则。如果可以说王小波成就了某种“历史”写作,那么它不仅关乎于**的历史,或中国历史,而且关乎于历史自身。一个学院式的说法便是:王小波的作品所指涉的是“元历史”。
寓言
在一份同代人的会心与经验的体认中,王小波的小说作品构成了关于**历史、当代中国、乃至更为久远的中国历史的寓言--一个詹明信意义上的、充满社会象。仅到此为止,王小波已然呈现了一种常识性解读所未曾揭示的位置:他所书写与戏仿的并非一段特定的历史;他所拒绝或颠覆的并非某种具体的权力、意识形态或话语系统,而是权力机器与“历史”自身。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又是一种典型的二十世纪人文知识分子的工作。而且,在自觉与不自觉间,王小波拒绝着另一种文化宿命:一份第三世界文学的宿命。他展示了一个第三世界的、以母语写作的作家,不仅并不一定以“舍伍德·安德森的方式”书写,而且未必一定书写那种以深度模式来结构的“民族寓言”。他不仅尝试与本世纪最伟大的西方作家比肩,而且在所谓解构式阅读之前,以一种有趣的书写方式解构诸多的叙述、话语、权力模式自身。
毫无疑问,这并不是某种轻松愉快的“返身脱出”;一种文学的“元历史”书写,势必以某种微观政治学与“考古学”联系在一起。于是,**时期不仅是王小波写作的经验背景,而且是一次准确的启迪与恰到妙处的实例。阶级、阶级斗争说,以及围绕着它建立起来的主流话语系统,无疑曾有力而有效的地构造并规定着一套关于爱与恨的激情模式。在放逐了个人、肉身与身体语言之后,主流话语颇为内在而隐形地将一种特定的关于身体的表达结构于其中:关于献身--舍弃肉体与自我磨练,关于经历考验--忍受屈辱、酷刑以显露坚贞,关于敌人/恶魔与堕落的能指--肮脏的欲望、性别意识与指认。一个有趣的话语结构是,圣洁的、超越肉体的信念之旗必须经由肉体来印证。于是,在这种整齐单一的激情模式中,包含了同样强烈的施虐与受虐冲动。作为一种有效的权力话语系统,它在相当程度上整合起来,人与社会、灵与肉、男人与女人;潜在而深刻地规定着、疏导着社会的性别与性想象。这并非为当代中国文化所独有。它同样显现在人类文化史的种种信念与圣者的表述与故事之中。在当代文化之畔,是拉赫美托夫(车尔尼雪夫斯基《怎么办》)/牛虻/保尔·柯察金序列。与其说是王小波别具慧眼地发现了这一“事实”,不如说是他为类似“历史”赋予了一种丰满、有趣而怪诞的戏仿形式。同代人阅读王小波作品时的那份会心,正在于辨认出那些稔熟的“原本”。尽管类似叙述曾以无数史诗或正剧的形式被写作,但王小波所戏仿的并非某部具体的文本,而是书写在那个特定的社会语境中的话语系统。对那一特定时代的凝视与思考,最终穿透了特定时代的限定,进入了历史与权力自身。于是,王小波以**为背景的故事,并非**故事;他不过是在文学的游戏规则的创造性重组中,设置了阅读的陷阱--一种有具体所指的、有深度模式的阅读惯性的陷阱。从某种意义上说,王小波的反寓言(詹明信)使他的书写更接近于本雅明所谓的寓言:“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的写作。
游戏规则与身分政治
王小波的明敏不仅在于他以自己的方式将慷慨悲歌的正剧、荒诞滑稽的闹剧展露为施虐/受虐的和谐游戏;而且在于他契入了这个复杂多变的游戏内部。和“常识性”想象不同,在类似的权力游戏中,施虐者并非唯一的快感的攫取与获得者。一如主人的逻辑永远由奴隶来实践,统治的力度永远通过镇压反抗者来印证,权力的游戏场上永远需要压迫和反抗者作为对抗的双方。于是,暴虐构造着自己受虐对象,一个施虐/受虐的(性)游戏以受虐者对施虐者的需要和热爱(尽管这可能是暴力所构造的一种痛苦而必需的想象)为前提。因此小说所深入的不仅是以施虐/受虐面目出现的权力游戏;而且是此间极为微妙的身分政治。在《黄金时代》与《白银时代》的大部分篇章中,施虐者、或曰游戏中的权威者与主动者,大多是女性;她们是团支书(《革命时期的爱情》)、女医生(《我的阴阳两界》)、女教师(《白银时代》)或女警察(《未来世界》、《2015》)。故事情境中的奇异情趣间或来自这种颠倒的关系式--女人的被动位置无疑是性别文化中最为古老的规定。一如性别场景始终不能逃离对权力模式的复制,权力游戏则因施虐与被虐式的连接始终隐含着“性”意味。然而,在王小波作品中,至为有趣的,是游戏场景中角色的多重互换与身分政治的微妙繁复。正是李先生/龟头血肿的被虐处境--他持续的抗议使他多少主动地选取了一个被虐狂式的角色,唤起了线条无限的激情,使她成为一个主动的追求、或曰追逐者/别一施虐方式与献身者/受虐或自虐《似水流年》);X海鹰则利用她的权力/施虐优势满足自己的受虐想象,而受虐者王二便只能接受被派定的施虐角色--异教徒与圣女芭芭拉,或狠心的日本鬼子与中国少女(《革命时期的爱情》);而与此同时,在与另一个男性角色毡巴的关系中,王二却始终是一个主动者与施虐者。或许更为有趣的例子,是《我的阴阳两界》中,“小神经”王二因阳萎症被逐出社群,却因此而获得了相当的自由;因此可以与小孙联手冒犯正统社会,并可以在小孙的医生身分与侵犯性“进驻”面前泰然自若;一旦他被迫进入了小孙规定的角色:成为庇护者,并因此而获“治愈”;他便在恢复了男性能力/权力的同时,失去了自由:他必须被整合进正常的社会秩序,并出演尴尬的男性角色。
或许可以说,王小波作品中人物关系大都呈现为日常生活中的典型的权力关系场景:警察与犯人、老师与学生、医生与病人、提审者与受审者。其中的一个复沓出现典型情境,是审讯与供认。有悖与“常识”与想象,在王小波笔下,这始终不是审问与抗拒,而是指认有罪与供认不讳间的“和谐”场景。于是审讯情景所必然包含的暴力与迫害,在王小波这里成为了一处屏障、一种伪装,将一组“对抗性”角色,组合在一个窥视/暴露的空间之中。如果说,“罪犯”的“热情洋溢”的供认不讳,事实上已取消了审讯的意义;于是,审讯便成丁一个空壳,一种徒具其表的形式。成了赤裸的权力游戏;同时它却充当着有效的伪装、安全的掩体,使窥视/暴露癖在这“合法”的组合中各得其乐。在《黄金时代》里,它是双重颠覆中的一个策略与步骤;在《革命时期的爱情》中,它是施虐/受虐者游戏中的想象与移情;而在《似水柔情》/《东宫、西宫》中,它不仅是潜在的窥视、公开的暴露,而且“供认”事实上成了阿兰对警察小史的直接诱惑。于是,心理与现实中的主动、被动关系在施虐/被虐者之间颠倒过来。而类似情境无疑联系着**时代特定的历史情境与历史记忆。彼时彼地,对于“敌人”的巨大需求,造就着指认罪人、敌人的随机与任意;于是一个“中负彩”者,除了将其视为“幸运”与必需的“考验”,便别无选择。但在王小波这里,它既是一段具体的历史情境,一些可供戏仿的昔日文本,又是一个因极端而将权力运作方式暴露无遗的“普通”例证。
而在另一些地方,王小波所书写的一个典型动作情境是追与逃、隐匿与囚禁。如果说,在《革命时期的爱情》中,老鲁之追与王二之逃,构成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戏剧场景;那么它便以王二“像个马弁”或“奴隶”般地追随X海鹰和自行车之后来“平衡”。而在《红拂夜奔》中,王小波以他飞扬的想象力,将古代的洛阳城勾勒为流氓、发明家李靖与公差们“捉迷藏”的空间,那么待他尊为“卫公”之后,他所建造的长安城,就是不轨者无处藏身、无处逃遁的“铁桶”--一个反叛者、受虐者,可以摇身一变为秩序的维护者与施虐者。而在《万寿寺》中,薛蒿为捕获红线的囚车(此间极富情趣的,是红线热情洋溢地参与“组装”这具自己的牢笼),刺客到来之时,却成了他们的庇护所与城堡。
毋庸置疑,中篇小说《黄金时代》是王小波作品系列中臻于完美的篇章。小说所呈现出的别一样的魅力,除却诸多论者已然论及的种种,还在于王二、陈清扬之间存在着的,不仅是一种道德、秩序反叛者的同盟,而且是一对处于受虐地位的小人物的同盟;受虐者的身分与地位,间或成为一种巨大激情/情欲的源头。于笔者看来,王二、陈清扬在极度荒诞情境间奇异性爱故事与其说是为了高扬起一面“人性”、“自由”的旗帜,不如说它旨在印证权力机器的同时,消解其有效和尊严。与其说它是一个关于自由的故事,不如说它呈现了自由的悖论。所谓陈清扬要求王二证明她不是“破鞋”,后者则“一本正经地向她建议一次性交”。在此除却伪装为“赤裸”与“无耻”的爱情与情欲之外,王二的“建议”还在于使陈清扬接受他的逻辑,一个受虐者的逻辑:主动地接受施虐者所派定的角色,以便使这无可逃脱的权力游戏变得名符其实而有趣。一如统治始终必须经由反抗来印证,自由也必须以受控来度量。在《黄金时代》中,不是一组受虐/受虐的“和谐”组合,而是两人分享的巨大受虐快感。否则,便无从解释王二、陈清扬何以两度逃入法外世界而复归权力领地,并且无从解释每次“出完斗争差”,陈清扬便情欲勃发。小说中的大部分性爱场景出现在“交待材料”之中。如上所言,“热情”、“主动”的供认不讳,如果尚未彻底颠覆权力的实施,那么它至少已取消了审问--判定有罪的意义。而且,某种似乎“无耻”的暴露形式,刚好以暴露为镜,映射出对方--衣冠岸然者,实为窥淫者的真实身分。小说出人意料又极为自然的结尾,是陈清扬供认了爱情,从而结束了无休止的审问/供认、窥视/暴露;这不仅在于它拆除了赤裸、无耻情欲的伪装,将这个性爱、“犯罪”事件还原为一个爱情故事;更重要的在于,它僭越了特定的游戏规则,从而拆除了全部施虐/被虐的权力游戏所必须的伪装与“掩体”:这一游戏必须以被虐者爱自己的被虐身分为前提,而这种热爱又必须被彻底否认。而陈清扬则因供认自己爱着这种“罪行”,而取消了指认有罪与供认不讳(认罪)的游戏可能,并彻底颠覆类似游戏存在得以成立的前提。在此毋需赘言,王小波笔下的爱情并非作为古老人性信念基石的“爱情”神话,倒更近似于《恋人絮语》所展现的“爱情”界定:它未必能“战胜死亡”、或战胜权力机器,或使相爱者永结同心;但它一定使权力秩序震颤并惊惧。
或许正是由于《黄金时代》以一个被虐者间的同盟为对象,讲述了一个爱情故事;因此小说的叙述,在某种惊世骇俗的赤裸间弥散出异样的痛楚与优雅。
记忆
在王小波留给我们作品序列中,另一个极为重要的主题是记忆与遗忘。如果说,记忆始终是古老且永恒的文学母题的话;那么,在王小波这里它同时构成了“法西斯的群众心理学”的另一个侧面。作为其同代人,我们间或可以体味鲁迅先生所谓的“我也是有记忆的”一言的沉重与痛楚。艾晓明君曾记下了王小波的一段记忆:“父亲挨整后,在街上碰到过去认识的人,那人转身就走,好像从来就不认识一样。……他被刺痛父辈达到那一个转身的背影所触发,结构了一个多么异想天开的新传奇(《寻找无双》--笔者注)”(《世纪之交的文学心灵》,第6页)。这无疑是一段**记忆,一次他始终记忆着的遗忘姿态,一段似微不足道的创伤体验。但在王小波这里,经历岁月,它不再仅仅是一份无力的愤怒与已成疤痕的伤痛;而是一份深切的迷惘,一个必须去正视、却无法不晕眩的“人性”的深渊。如果说。记忆提供了一个疼痛的触发,那么,遗忘则是历史迷宫的另一处入口与陷阱;如果说,一个人的个人记忆,形成了其身分/自我/认同的基础;一个知识分子的记忆清单,在某种意义上展示着他的知识谱系;那么被指认为集体记忆的历史,便是权力话语运作的最佳例证。
于是,记忆与遗忘,事实上成了《寻找无双》的潜在主题,而长篇《万寿寺》便索性以一个失忆者寻找自己的记忆、也是自我的身分开始。从某种意义上说,《寻找无双》是一个由多重遗忘与记忆构造的迷宫。主人公王仙客自故乡前来迎娶未婚妻无双的寻常旅行,使他不期然间成了宣阳坊--这个被有效的遗忘所弥漫的社群的擅入者。与其说他在宣阳坊最初遭遇到的是谎言,不如说他遭遇到的是遗忘。在此,王小波以他纵横恣肆、嬉笑怒骂的笔墨、触及到“历史”的别一“深处”:对于历史--一个人的或集体的,权力所书写并规定的不仅是记忆,而且是遗忘。人们所记忆着的,不仅是他们乐意记住的,而且是允许被记忆的。在历史暴力的酷烈而无趣的瞬间之后,是遗忘创造着合理、秩序。纯洁无辜与常识、安全。对于宣阳坊的诸多小人物说来,必须被遗忘的不仅是暴力和仇恨,更多的是恐惧与出卖。于是王仙客来自一个莫须有的时间,是一个莫须有的人物。由于无法分享同样的历史--被遗忘的记忆,王仙客的常识变为了宣阳坊的一份悖谬。在纯洁的谎言面前,王仙客所失去的不仅是无双,而且是自我的身分。
或许是在这样的意义上,王小波称《寻找无双》为“智慧遭遇”的故事:你会在谎言--可靠而有效的遗忘中迷失;你所失去并怀疑的,不仅是自己的记忆,而且是你全部“自我”的依凭。或许你必须进入虚构(鱼玄机的故事。在这个关于唐代传奇女诗人的想象中,在这个相传以“易寻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作为遗言的女人自伏“国法”的传说中,王小波再次书写了一个残酷而凄婉的施虐/受虐的故事),在虚构中遭遇忏悔和真实。在痛苦的、对未知的不妥协的追索中,你间或遭遇答案。
有趣的是,在《寻找无双》中,固执地索取真相的王仙客,自己也是某种谎言/遗忘的制造、持有者:在反复宣称他对性的无知与童男子身分之时,他有效地遗忘了他对侍女彩萍--一个“又哭又闹的小姑娘”几近强暴的经历(尽管这同样是一个施虐/受虐的游戏)。而且他为了最终获取真实,必须创造一个显露出蹩脚的谎言(以彩萍冒充无双),以便唤起宣阳坊诸君戳穿谎言的“正义”、“良知”和“智慧”。和唐传奇中的结局(“艰难走窜后,得归故乡,为夫妇五十年”)不同,王仙客在获取真相的同时,收获的或许正是绝望。
洞穿与自指
尽管在王小波的小说序列中,《万寿寺》是唯-一部明确地以语言、叙述、写作行为的多重自指结构而成的作品,小说在多个层面、多重线索、叙事人的多重身分、视点间构造了一处立体且开放的叙事空间;但类似特征却是王小波小说的共同特征。和第一阅读体验中王小波小说的明白晓畅不同:王小波的小说始终有着相当复杂的叙事结构。但这不仅是纯正的文学意义上的“历险”,而且是一种意义的历险。跳跃的、似破碎的叙述洞穿了叙述时间。如果说我们在时间被洞穿的叙述中窥见了历史,那么其作品序列所洞穿的,正是连续的时间体验与线性的(关于进步)的历史叙事。
人们、尤其是王小波的同代人,阅读其作品时的会心,来自于一系列互文本间的联想;而其盈溢的快感则得自于话语与语境的连续错位。然而,设若我们将王小波写作的主要特征指认为戏仿与反讽;那我们却绝难确切地指认出为其所戏仿的原本。甚至《青铜时代》中的三部作品,其唐传奇的“原本”,也仅仅是某种踏板。《红线》(唐代袁郊《甘译谣》中的一则,后世的戏曲多以《红线盗盒》为名)给《万寿寺》提供的仅仅是薛嵩、红线两个人物的姓名与提示性的身分;而且在这部长篇中,红线颇具仙风的女侠之举已全然隐没,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王小波所衷爱的顽皮、刁钻、可爱的苗族小姑娘。所谓节度使薛嵩、红线、老妓女、小妓女、众刺客,均出自王小波本人的想象与奇思。原传奇中的另一重要角色田承嗣,只是在《万寿寺》中敷衍式的一闪。小说由彼此牵连、缠绕的若干种“剧情梗概”所充满;每一个“梗概”后面,是一种阐释事件、结构叙事的可能,同时是对这类可能的颠覆。而《万寿寺》所设下的另一处陷阱,则是莫迪阿特的《暗店街》。它在小说的起首处出现,暗示着这部小说将是一个主人公寻找自己的记忆与过去的故事:但这只是和《红线》一样的“噱头”:“我”没有如《暗店街》一样,在扑朔迷离中找到了自己非同的过去;当“我”获得了自己的记忆时,“我”不得不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个现代世界的失败者。“我”的写作与想象,正是为了由现实的灰暗逃往一个诗意的世界。同样,《红拂夜奔》与《寻找无双》亦只是局部地从《虬髯客传》(又名《虬髯传》,为唐杜光庭所作,一说作者为张说)与《无双记》(唐代薛调所作)中选取了一个行为动机。唐传奇之“原作”给王小波所提供的甚至不是一个被述事件的支点,而只是一个进入中古时代的借口。有甚于《万寿寺》,在《红拂夜奔》中,每一章的题记,“提示”着若干种“师承”或“互文”关系,但它在展现一种真实的意义网络的同时,更接近与另一个层面上的戏仿与调侃。
正是在《万寿寺》与《红拂夜奔》中出现了写作者与写作行为;作家写作自己作品的行为与小说中写作者的创作形成了现代小说所特有的自指,或曰镜式情境。不仅如此,王小波作品中最重要的自指,并非写作行为,而是写作者的知识分子身分的自指。构成其有趣例证,是《未来世界》与《2015》。其中第一人称叙事人“我”与作家/艺术家的“舅舅王二”形成了多重的对位与自指关系。如果说,凭借叙事人的间隔与遮蔽,王小波在作品中更为深切地坦露了自己的伤痛与困惑;那么,也正是在双重主人公的结构中,王小波在其自指中投入了一种深切的内省与自我怀疑。借用王小波的原话,“假如说,知识分子的责任就是批判现实的话”,那么,知识分子的内省或曰自我批判便同样重要。《未来世界》中,王小波以他特有的恣肆调侃的方式展示并思考着知识分子/艺术家的命运与选择。“舅舅”般地游离于体制之外,则不仅仍无法逃离权力游戏;而且意味着将生命投入无望的等待;如“我”一般与社会体制游戏,则最终以自我的毁灭与屈服而告终结。而在《2015》中,除却王小波所长于的施虐/受虐的故事,“艺术的真谛”又确乎是一个带有切肤之痛的思考。
一个经常为王小波的论者所忽略的命题,是他所触及的“未来”、后工业社会与权力游戏的永恒与伸延。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正是《白银时代》、《未来世界》下篇及他未完成的《未来世界的日记》、《黑铁时代》与《黑铁公寓》。或许可以说,死亡的促临所打断的正是王小波的这一写作、思考方向。在此,王小波将他的思考由权力延伸至文明,或许可以说、他在对《1984年》的感悟中注入了《美丽的新世界》;由对极权专制的调侃加入了技术专制的戏仿。权力所造就的不仅是无趣野蛮的洪荒,而且可能是文明的荒芜。于是,他的反面乌托邦不仅指向“历史”,而且伸向“未来”。在他的未来画面中,历史进步的线性叙述,不过是一个玩笑,一种谎言。
讨论王小波的小说,尤其是他的杂文,人们经常提到的一个命题,是知识分子命运。但此间一个不该忽略的问题,是知识分子的角色。在王小波的作品中,出演知识分子角色的,通常是游离于社会秩序的艺术家,而不是作为现代社会中坚的科技知识分子与典型意义上的人文知识分子。在《未来世界》下篇中,“我”尽管持有历史学与哲学的“执照”,但我所从事的,无疑是某种虚构与创造。如果说,历史写作:舅舅的传记,在王小波这里成了一种想象和虚构(穿黑皮衣的F),是他对“历史”本质上仍是一种叙事的揭示,是他对荒唐的“真实观”压抑想象与创造的戏仿与调侃;那么,“我”所获的罪名:“直露”与“影射”,却无疑是小说家,或曰叙事艺术家之罪。在作家生前放弃、身后刊出的小说《未来世界的日记》(《花城》,广州,1997年5期)中,尽管出现了“科技”知识分子的形象,但这却是一些被迫改行、“文不对题”的艺术家。艺术家/知识分子的角色,不仅提示着一个属于文学、艺术的半自律性空间的存在,提示着艺术是一种将现实生活诸相陌生化的创造形态;而且提示着:知识分子并非一个同质的、或曰铁板一块的整体、或独立的社群;在现代社会中,部分知识分子尽管不是权力的拥有者,却可能充当着权力的传递者。因此王小波并非广义上的自由知识分子的代言或象征,他所书写的是一些以自由创作为生命前提的、富于知识分子气质的艺术家。毋庸讳言,王小波对艺术、艺术家的厚爱,间或遮蔽了他对知识分子复杂角色的进一步展露。
汉语写作
或许王小波留给一个研究者的最发人深省的命题,是小说的语言;准确地说是汉语写作。如果说八十年代末的先锋小说,将文学的自觉与语言的自觉,再次推上中国文坛;那么九十年代,在一个全球化的语境中,汉语写作却在一个新的层面上,构成了当代中国文学的危机与契机。
王小波的写作因之而成了一份重要的例证;王小波的随笔《我的师承》,因之成为一个重要的文化文本。在此,王小波所坦言的自己的“师承”,揭开了现、当代(尤其是当代)中国文学的一个重要的资源,用艾晓明君的说法,便是展现了当代文学“一条波澜壮阔的暗河”:西方诸国、著名文学作品的译文。前辈翻译大师的译笔。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当代中国文学的奇观之一:不仅有王小波所谈到的五十年代诸多优秀作家、诗人转向了对欧美文学经典的翻译;而且类似中央编译局的庞大的政府翻译机构.在翻译、介绍马列理论的同时,系统而有规模地介绍西方哲学经典与俄苏及其他国别文学。于是,作为一处主流话语中的边缘,高墙上的视窗,它在关闭的国门之内构成了中国与西方世界(尤其是十八、十九世纪西方世界)的奇异连接。由于摒除了市场的因素,当代中国,尤其是五、六、七十年代(六、七十年代多作为“内部读物”或“编译参考”)的译作,所充当的不仅是文化信使--信息的转换与传递;而且是译者有着相当自我投入的呕心沥血之作。于笔者看来,《我的师承》不仅是一种创作谈式的告白,而且是一份独特的记忆清单;它所揭示的,同时是当代中国知识分子、艺术家的一个重要的、却多为不可见的知识谱系。在王小波这里,不仅是和其他当代作家一样,他事实上更多地从西方经典的译作中获取了自己最初的文学资源与养料;更为重要的,是王小波别具慧眼地发现并享有了一个重要的宝藏;特定的历史,使得文学译作成了现代汉语文学的重要的实验场与拓荒地。常常正是这些西方文学经典的译著,成就了现代汉语写作的炉火纯青之作。
一个尽人皆知、却不常为人论及的事实。是现当代中国文学尽管无疑秉承着古中国数千年的文学、文化血脉;但就白话文/现代汉语而言,它又是一种年轻的文学、年轻的语言。从胡适倡导的白话文运动至今,现代汉语尚不足一百年的历史(在此,笔者姑且不论现代汉语与古白话、古代、尤其是明清民间文学艺术间的复杂联系)。而现、当代中国文学作为一种与现代民族国家同时出现的民族/国别文学,同样从一开始便必然在全球语境、现代文学与现代汉语的诸多命题间摸索前行。如果说,五十年代,一批优秀作家与诗人转向了翻译,是一次历史的谬误;那么它不失为后人之幸:且不论翻译始终是现代世界一种最重要的跨文化、跨语言的实践方式;从某种意义上说,对西方文学经典的翻译,提供了一种将现代汉语与现代(或曰西方)生活和谐地联系在一起的契机;翻译因之而成了现代汉语一个重要的实验场,一次优美的“带镣铐之舞”。而王小波作为一个别具慧眼的读者,在如饥似渴地发掘这一巨大的文化资源的同时,并未略去它同时是至为优美的、现代汉语的写作实践。他从其中读出了现代汉语的韵律,并把它当作了自己写作的尺度、楷模与范本:一种纯净、优美、富于韵律的现代汉语。
笔者一个不甚成熟的看法,是王小波小说之为汉语写作的意义,间或在于他选择彻底投身于写作之际,是他旅居美国的岁月。这不仅在于大洋的间隔,使记忆中的“中国的岁月”拂去了体验的繁复多端而获取了一份遥远的清晰与真切;而且在于旅居生活,使汉语--与生俱来的母语,在相当大程度上失去了它作为基本交流工具的功能,而成为记忆的一部分,成为在记忆与想象中被凝视并沉思的对象,成为一个封存在躯体之内,必须以一种外语、一种外在的视点来观察的沉甸甸的“秘密”。它间或构成了王小波对汉语--自己的母语的一种特殊的敏感、执着的追求与深切的厚爱。如果说,九十年代,中国文坛上某种对汉语写作的自觉,更多地来自于一种急切的、对“通天塔”式的突破语言的间隔、“走向世界”的热望,来自于一种“诺贝尔清结”式的焦虑;那么,在王小波这里。它更多是一种选择、或者说是意识到别无选择之后的自觉与自甘。他相信。优美的汉语写作。可以与今日世界任何一种国别文学之佳作比肩。在他这里,这不是一种惊人之语,而是一份切实的自信与自得。当他说《情人》是一部完美之作时,他所言的,不仅是玛格丽特·杜拉的创作,而且是王道乾先生的译笔(参见《我的师承》)。
因此,人们从王小波作品中所获得的,间或是一种得自其语言的快感。在明白晓畅的文字之下,是流转的气韵,与尽洗造作、自恋后的诗情。在笔者看来,王小波小说中时时可见性爱场景,却从不曾流于色情低俗或感官刺激。当然,王小波本人从不贬低、否认色情文学的价值,他多次谈到维多利亚时代的色情文学,谈到(Story of O),其原因远非某种反道德的激情,亦不仅在于其性爱场景同时是历史与权力实践的场景;而且、或许更为重要的是在于王小波所使用的语言。王小波书写性爱场景的文字,一如他的全部文字,直接、从容,流畅且传神;他完全放弃了传统文学书写性时,那些隐喻式的、富于暗示性的语词与成规式的或拟古式的叙述,而代之以自然平常、浑然天成的现代语词。如果说,前者在自觉不自觉间,在引导着不甚高明的想象与窥视者的角色,并且由于隐喻与旧小说式的套话(不如直接称为陈词滥调)通常诱发着对隐喻语词的隐喻式索引;性因之而成了一个在想象中浸泡、在隐喻索引中繁衍而成的庞然大物;那么,后者则还给性爱一份天公地道的坦然。
笔者并非预言家,可以断言王小波作品在未来世纪的地位,也不窃以为拥有命名新的经典的权力。于笔者一己之见,王小波无疑是当代中国文学、乃至二十****文学中一位极为独特且重要的作家。他让我们快乐并沉思,他让我们痛楚并欣悦。他展示给我们汉语写作的一个别样的平台。他留给笔者一份绵长的思考与怀念。 -
2006-08-02
初读“第六代”(上) (作者:戴锦华)
初读“第六代”(上)
作者:戴锦华
乐观之帆
一种描述
影坛“代群”
困境与突围
空寂的舞台之上
镜城一景
对话、误读与壁垒
“新人类”与青春残酷物语
结语或序幕
壹 乐观之帆
在九十年代中国开阔而杂芜文化风景线上,市声之畔是陡然林立、名目繁多的文化标识牌。再一次,作为逆推式的断代与命名法,宣告九十年代後现代主义文化诞生的狂喜完成了对八十年代终结的判决。拒绝悲悼与低回,拒绝一种临渊回眸的姿态;甚至没有“为了告别的聚会”和“为了忘却的纪念”。一如八十年代文化中所充满的、浸透了狂喜的忧患——历史断裂、死灭的寓言与宣判,是为了应和、印证中国撞击世纪之门的世纪之战,应和“中国走向世界”的伟大历史契机的到来;九十年代,全新的文化命名所构造的後现代主义风景,则如同一叶乐观之帆,轻盈而敏捷地穿越诸多“文化沙漠”、“文化孤岛”、“艺术堕落”的悲慨,继续成就著一幅“中国同步于世界”的美丽图景。
然而,如果说八十年代波澜叠起、瞬息变幻的文化风景,是为乐观主义话语所支撑的“中国走向世界”的伟大进军;那么,构造著九十年代文化景观的,便不只是中国知识界“同步于世界”的愿望投注,而且是远为繁复的动机、愿望、欲望与匮乏的共同构造。如果说九十年代中国文化仍在权力之轭下挣扎,那么它所面对的是来自多个权力中心的挤压。不同之处在于,八十年代当代中国文化尽管林林总总,但它毕竟整合于对“现代化”、对进步、社会民主、民族富强的共同愿望之上,整合于对阻碍进步的历史惰性与硕大强健的主流意识形态的抗争之上;而九十年代,不同的社会文化情势来自于後冷战时代变得繁复而暧昧的意识形态行为,主流意识形态在不断的中心内爆中的裂变,全球资本主义化的进程与民族主义和本土主义的反抗,跨国资本对本土文化工业的染指、介入,全球与本土文化市场加剧著文化商品化的过程,为後现代主义语境与後殖民主义情势所围困的本土知识分子角色与写作行为。事实上,九十年代的中国文化成了一个为纵横交错的目光所穿透的特定空间;它更象是一处镜城——在东方主义与西方主义的交错映照之中,在不同的、彼此对立的权力中心的命名与指认之上,在渐趋多元而又彼此叠加的文化空间之中,当代中国文化有如一幅雾中风景。为那叶轻盈的乐观之帆所难于负载的,是太过沉重的前现代、现代、冷战时代、八十年代的文化“遗赠”。如果说,八十年代诸多文化思潮的命名与关于“代”的话语的涌流,固然是为了满足若干伟大叙事的内在匮乏与需求,同时它毕竟对应著秩序与文化重建年代新人层出、新潮迭起的文化现实;那么,九十年代文化景观中林立的文化标识与命名行为则更象是机敏而绝望的为能指寻找所指的语词旅行;更象是某种文化与话语的权力意欲的操作实践与游戏规则示范;更象是为特定的“观众”视域而设置的文化姿态与文化表演。
在此,笔者并非试图认定九十年代文化是一片虚构为乐园的焦土;事实上,在九十年代幕启时分的短暂沉寂之後,脱颖而出的是一道且陌生且稔熟、且危机四伏且生机勃勃的文化风景线。间或是为八十年代精英主义所遮蔽的边缘文化显影,更重要的是,八十年代末为刘小枫君预言为“游戏的一代”1人,以并非游戏的姿态与方式全线登场。然而,这些呈现于文化镜城之间,出演于双重或多重舞台之上的剧目,不断为纵横交错的目光所撕裂,又不断地为某种权力意欲的话语所整合,成为不断被文化命名的乐观之帆所借重、所掠过、却拒绝承载的文化现实。所谓影坛“第六代”便是这九十年代的一处雾中风景。
贰 一种描述
影坛的断代说本身,便是新时期文化的典型话语之一。八十年代中期始,形形色色关于“代”的话语成了新时期文化迷宫式的线路图。在短短的十年之中,诸多关于“代”的命名伴总是随著林林总总的关于开端与终结、断裂与新生的宣告。它常常象是关于一个伟大的全新文化与社会格局的莅临的预言,但每一“代”人登临历史舞台、出演属于他们自己的剧目的时段却又如此短暂,所谓“各领风骚三五天”。与其说诸多关于“代”的话语构造了当代中国文化的地形图,不如说,其自身便是当代中国文化重要的景观之一。从知青文学中的“第三代”“苦难与风流” 2的自恋亦自弃的形象的登场,稍後便是“第四代人”3 以张扬且浮躁的姿态要求著历史舞台与现实空间;与此同时,是将红卫兵(“老三届”)的一代上推为“第三代”,以“第四代”为“知青的一代”命名的吁请;而严肃的青年学者为拓清这幅迷宫图景,为知识分子断代,则以“五四的一代”、“解放的一代”、“四五的一代”、“游戏的一代”4勾勒著另一幅二十****文化指南。一如诗坛上,朦胧诗立足未稳,在“Pass北岛”的声浪中宣告了诗歌“新生代”的面世;文坛现代派文学刚刚出头,先锋小说已在对“伪现代派”的讨伐之中开始了中国後现代主义文学的论争;在八、九十年代之交短暂的沉寂後,“新状态”5 和“晚生代”的命名式构造著再一次的镜城突围;且不论流行歌坛上的群星升坠,崔健“在一无所有中呐喊”刚刚由地下而为地上,“後崔健”摇滚群已跃然而出,欲取而代之。而中国大陆影坛,一批年愈而立的“青年导演”刚于1979年艰难“出世”,而1982年,在中断了十数年之後再度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的一批年轻人已于次年脱颖而出,一举引动世界影坛的关注。至今未能溯本寻源出“第五代”这一称谓的命名者,但彼时以陈凯歌、田壮壮(直至1987年张艺谋才以《红高粱》的问世後来居上)为代表的一批青年导演,则以“第五代”的响亮名字登堂入室。作为一种逆推法,出现于1979年的导演群被指认为影坛第四代,而他们的前辈(新中国电影的缔造者与光大者)则无疑是第三代人了。没有人去追问这一断代的依据与由来,甚至没有人费心去定义影坛第一与第二代的划定。第五代面世五年之後,1987年,对应著第五代导演的两部重要作品:陈凯歌的《孩子王》与张艺谋的《红高粱》的问世,已有人宣布“第五代已然终结”6;而与此同时,“後五代”7的命名则围绕著作为第五代同代人的另一批导演及另一批作品而再度沸沸扬扬。
作为一个极为有趣的文化现实,影坛第六代并不象他们语词性的前辈:影坛第三代、第四代、第五代那样,指称著某种相对明确的创作群体、美学旗帜、与作品序列;在其问世之初、甚至问世之前,已成为被不同的文化渴求与文化匮乏所预期、所界说并勾勒。事实上,第六代的命名不仅先于“第六代”的创作实践,而且迄今为止,关于第六代的相关话语仍然是为能指寻找所指的语词旅程所完成的一幅斑驳的拼帖画。因此,影坛第六代成了一处为诸多命名、诸多话语、诸多文化与意识形态欲望所缠绕、所遮蔽的文化现实。
指称著同一文化现实,与第六代的称谓彼此相关、相互叠加的名称计有:流行于欧美国家的是“中国地下电影”、甚至是“中国持不同政见者电影”;在中国大陆则是“独立影人”、“独立制片运动”、“新纪录片运动”和北京电影学院“85班”、“87班”(1985年、1987年入学的导演系及其它各系的本科生)、“新影像运动”、“状态电影”——作为“新状态文化”的一个例证、新都市电影;在港台则是“大陆地下电影”,或者干脆成了“七君子”(因广播电影电视部对七个电影制作者的禁令而生,其中包括第五代的“宿将”、已在影坛预期中的“第六代”故事片导演、以录像带形式制作其作品的纪录片制作人,甚至包括非专业的录像制品及其制作者)。而中国知识界则更乐于以“第六代”的称谓覆盖这一颇为繁复的文化现实。于是,“第六代”的命名至少涉及了三种间或彼此相关、相互重叠、间或毫不相干的影视现象与艺术实践:出现于九十年代、脱离官方的制片体系与电影审查制度的、以个人集资或凭借欧洲文化基金会资助拍摄低成本故事片的独立制作者,以张元的《北京杂种》、王小帅的《冬春的日子》为代表;先後于1989年、1991年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的、颇负众望的青年导演的电影体制内制作,以胡雪杨的《留守女士》、娄烨的《周末情人》为范本;另一个则是产生于八、九十年代之交,与北京流浪艺术家群络——因“圆明园画家村”而闻名于世——密切相关的纪录片制作者;而这一纪录片的创作实践与制作方式进而与电视制作业内部的艺术及表达的突围愿望相结合,以肇始中国新纪录片运动为初衷,形成一个密切相关艺术群体;其创作实践以吴文光的《流浪北京——最後的梦想者》、时间的《我毕业了》为标志。将前两者联系在一起,是创作者所从属的同一代群,特定的文化情势与现实文化遭遇使他们形成了一个颇为亲密、彼此合作的创作群体。而将故事片独立制作者与新纪录片组合在一起的则是他们的非体制化的制片方式;或许更重要的,是某种後冷战时代西方文化需求的投射,是某种外来者的目光所虚构出的扣结,同时是自觉或不自觉地参照著这一“虚构”而发生的反馈效应,以及自顾飞扬的本土文化的乐观之帆。因此,围绕中国独立影人的行动,出现涌流式的、不断增殖的话语:中国大陆“地下电影”,“持不同政见者的文化反抗”、中国大陆“市民社会”与“公共空间”的呈现、後现代主义的实践,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这些彼此缠绕的话语,有如“过剩的能指”,不断借重著、又不断绕过这一名曰“第六代”的文化现实;使这一新的、尚稚弱的文化实践,成了某种九十年代中国文化的镜里奇观。
参 影坛“代群”
事实上,在新时期文化异彩纷呈、旋生旋灭,并置杂陈而渐趋多元的的现实面前,某种“断代”式的划分似乎是一种必然与必需。从某种意义上说,自“天朝倾覆”的上一世纪之交,中国的近、现、当代历史始终处于“大时代”,中国几代知识分子始终在出演著“大时代的儿女”。而1949年以来,闭锁的社会与文化结构,个人难于幸免的政治运动的席卷,造就了人们必须分享而又实难达成共识的历史经验。在权力、意志的金字塔垒筑、高耸到裂解、坍塌的历史过程中,不同的年龄段的当代中国人经历著共同的、却截然不同的体验中的震惊与经验世界的碎裂。于是,我们似乎可以根据某个政治历史事件的参与与反映模式,根据某些偶像、某类话语、甚至某几本书、几张画、几首歌曲的特殊、或神圣意味,判定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社会代群。而新时期以降,从国门渐启到开敞,陡然涌入的“二十世纪西方文化”,则因不同年龄族群的文化选择与接受能力形成了更为繁复的文化构成。一种文化的代群的指认,不仅意味著某个生理年龄组,而且意味著某种特定的文化食粮的“喂养”,某些特定的历史经历,某种有著切肤之痛的历史事件。同时,新时期诸多的文化代群,与其说是某种社会、文化现实,不如说更象是某种精神社团;某种面对特定的主流文化样式、特定的权力关系结构所缔结的反叛者的精神盟约;所谓“主要不是由于他们的共时性,而是由于他们的共有性”。因此新时期诸多关于“代”的话语庞杂多端,非个中人难谙个中真味。一个有趣之处在于,1979年以降,文学艺术领域中,除却面对主流文化及权力话语的全线突围外,更多的是试图获取个人的艺术表达的绝望尝试——八十年代前、中期的非意识形态化、或曰个人化的努力,所成就的只是颇为清晰的代群式的集团分布。突破同心园式往格局的尝试,不时成为一元社会、文化结构难于撼动的印证。“一代新人”的登场间或与前代人(旧人?)不似,但更为突出的却是他们彼此间的相似。在整个新时期文化史中,固然充满代群的命名,同时充满了对这一滥用的命名权的拒绝与抵制。因为被纳入某一代群,固然意味著某种艺术地位的获得,同时也无疑意味著本来已如“风中芦苇”的“个性”、“自我”的再度湮没。笔者所关注的,不仅是某种当代文化断代的现实,而更多的新时期关于代群的话语的生产机制。至少对影坛说来,关于“代”的话语固然指称著不同年龄段的艺术家的划定,但更重要的,它事实上成了衡定不同年龄段的电影艺术家的艺术价值标准之一(或许是八十年代中後期至今最重要的标准)。并非特定年龄段的每一位艺术家都有跻身于他所应属的代群的“殊荣”。
1994年,在笔者与陈晓明、张颐武、朱伟为《钟山》杂志所作的名为《新十批判书》的“四人谈”中,笔者曾断然否定影坛“第六代”的存在。一方面,缘于笔者所难于放弃的对艺术的等级与“客观”艺术价值的偏执:在笔者看来,到彼时止,在“第六代”的故事片制作中,只有个别的富于独创性、别具电影艺术价值的作品出现。其间或有新的社会视域与文化企图的显影,但作为新一代电影人,他们尚未呈现出他们对已有的中国电影艺术的挑战。1995年,在笔者于美国出席的一个亚洲电影节上,为“第六代”的新作、故事片《邮差》(导演何建军)的展映,电影节的组织者之一,一位金发碧眼的美国女士热情奔溢地介绍说:能得到这部重要的大陆电影作品参展,是电影节的殊荣。对同时参展而且艺术成就远在《邮差》之上的第五代作品:黄建新的《背靠背,脸对脸》和李少红的《红粉》并未使用同样热情的语词。但与此前不久发表与《纽约时报》上的、关于《邮差》的评论如出一辙的是,除了热情而空泛的高度评价和对影片内容的描述分析外,关于影片的全部艺术评价只是:“这是一部完全不同于第五代电影的作品”。“第六代”不同于第五代,这是一个可以想见的事实;但“不同于第五代”,却无法说明关于这部影片的任何事实。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围绕著第六代的文化荒诞之一。而在另一方面,笔者一度断然否定第六代的存在,则事实上隐含别一样的乐观主义希冀:于笔者看来,新时期中国文化、至少是中国影坛清晰的代群分布,与其说是当代文化的荣耀,不如说是一种深刻的悲哀。它不断地呈现为逃脱中的落网,不断显现为绝望的突围表演。从某种意义上说,八十年代最重要的文化事实之一:“重写文学史”,究其实,正是对主流与文学群体之外的个人化、边缘化写作的不断钩沉而已。这固然是对主流文化及权威话语的有力反抗,同时也显露了当代文化对边缘写作和“个人化”内在匮乏与渴求。于是,在笔者的乐观期待与想象之中,在社会变迁已有力地粉碎了文化英雄主义之後,如果有一代新的电影人登临影坛,那么,他们应该是以他们自己的名字,而不是一个新的“代群”来命名自己。然而,随著“第六代”作品的不断问世,渐次清晰的是,新一代电影人如果说尚不能构成对第五代的撼动与挑战;那么,他们的作品确乎在社会学或文化史的意义上,呈现为一个新的代群。一个确乎再次试图从主流的文化表述与第五代艺术光环与阴影下突围而出的青年群体。
一如逃离者总会在潜意识中参照自己脱身而出的那扇门来寻找自己的归属,突围者的历史也不时在不自觉的模仿中开始新的句段。1979年,影坛第四代颇为准确地搬演前苏联解冻时代青年导演们的方式登上了舞台;而九十年代初年,第六代则在对第五代入场式的仿效与这仿效的挫败中出场。事实上,1982年,新时期第一批北京电影学院的各系本科毕业生对中国电影业的进入,标志著影坛第五代的光荣与征服之旅的启程。电影学院“78班”事实上构成了第五代的中坚与主部,因之在影圈内始终是第五代的别名之一。以“青年摄制组”8 为开端的第五代创作基本上是以同学间的得力合作创造了一时使中国和西方世界为之眩目的辉煌。自 1979 到1983年,短短五年间,中国影坛出现三代艺术家的更迭,无疑给中国和关注中国的电影人造成了一个有趣的幻觉:如此频繁的代群更迭将是中国电影的规律。笔者在国外有关国际会议上的重复经历之一是,被问及“现在是第几代了?第七代?”;迎接“还是第五代”回答的,是颇为失落的表情。因此,自第五代问世之日起,对第六代的殷殷期待便不断蛹动在中国影圈之内。不言自明的,这期待被置放在中国唯一的电影学府——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下一届的学员身上。时隔三年,当学院再度全面招生之时,这期盼变得更为具体而执拗。而确乎构成了第六代主部的“85班”、“87班”学员无疑将这期盼深深地内化,因此而获得了一种强烈的电影使命感与自信。当“85班”摄影系毕业生张元(继张艺谋之後)推出了处女作《妈妈》时,关于第六代终于出世的隐抑的欣喜已然悄然弥散在1990年沉寂的影坛之上。而其中唯一的幸运儿胡雪杨的处女作《留守女士》(1992年,上海电影制片厂)出品时,他立刻以宣言的方式发布:“89届五个班的同学是中国电影的第六代工作者”。而事实上成了第六代代表人物的张元要清醒些、含蓄些:“说‘代’是个好东西,过去我们也有过‘代’成功的经验。中国人说‘代’总给人以人多势众、势不可挡的感觉。我的很多搭档是我的同学,我们年龄差不多,比较了解。然而我觉得电影还是比较个人的东西。我力求与上一代人不一样,也不与周围的人一样,象一点别人的东西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但他继而表述的仍是一种代群意识:“我们这一代人比较热情”9。一个有趣的花絮是,第六代青年导演之一、电影学院87班的管虎在他的处女作《头发乱了》(原名《脏人》,1994年,内蒙古电影制片厂)的片头字幕上,设计了一个书篆体的“八七”字样,良苦的用心与鲜明的代群意识只有心心相印者方知晓。
肆 困境与突围
尽管背负著影坛殷切而过高的企盼与厚爱,新一代电影人步入舞台之时,却恰逢一个“水土甚不相宜”的时节。八、九十年代之交的巨大动荡,使整个中国文化界经历了从八十年代乐观主义与理想主义的峰峦跌入谷底的震惊体验;除却王朔式的谵妄与恣肆,文坛在陡临的阻塞与创伤之间沉寂。伴商业化大潮而到来的蓬勃兴旺的通俗文化完成了对精英文化、艺术的最後合围;与中国电影无关的类电影现象(电视业、录像业)加剧了计划经济体制内的电影工业的危机;风雨飘摇中的电影业愈加视艺术电影(甚至是电影节获奖影片)为票房毒药。而跨国资本文化工业运作对第五代优秀导演的垂青,使往日视为天文数字的资金进入了“中国”电影制作,因此而在张扬的东方主义景观中愈加风头尽出的“第五代”,固然在欧美艺术电影节上创造了某种“中国热”或曰“中国电影饥渴症”,但一批新人的“起事”却无疑受到了强大的阻碍与威慑。在此,且不论艺术才具、文化准备、生活阅历的高下与多寡,第六代步入影坛之际,确乎已没有第五代生逢其时的幸运。第五代入世之初,适逢不断突破、不断创新的八十年代伟大进军起步之时。于是作为中国、乃至世界电影业的奇迹之一,他们得以在走出校门的第一、第二年便成为各电影行档中的独立主创,并迅速使自己的作品破国门而出,“走向世界”。而“85”、“87班”的毕业生,多数已难于在国家的统一分配之中直接进入一统而封闭的电影制作业,少数幸运者,也极为正常地面对著如果他们所在的制片厂不遭到倒闭、破产命运,也必须经历的由摄制组场记而副导演的六到十年、以致永远的学徒和习艺期,即便如此获得国家资金拍摄“自己的影片”的可能已然是零。难于自甘于被弃于电影事业之外的命运,或以另一种方式尝试重复第五代经验:由边远小制片厂起步的努力幻灭10之後,他们终于加入北京流浪艺术家群络,或以制作电视片、广告、 MTV为生,或在不同的摄制组打工,执著于他们对电影的梦想,并带著难于名状的焦虑,开始以影圈边缘人的身份流浪北京。
在这近乎绝望的困境中,出现的第一线微光是第六代电影人中的皎皎者张元。这个毕业于电影学院摄影系的年轻人,起步伊始已绝然放弃了既定的生活模式与前代人的创作道路。事实上,在第六代的故事片制作者之中,张元是最深入北京流浪艺术家群络并跻身其间的一个。因此在与他的导演系同学、预期中的第六代导演王小帅共同策划剧本、并尝试购买厂标(各制片厂所拥有故事片摄制指标)未果之後,他毅然地把握机会,在没有获得电影生产指标,未经剧本审查的情况下,以极低的、向一家私营企业筹集的摄制经费拍摄了第六代的第一部作品《妈妈》。直到影片全部摄制完成,他们才向西安电影制片厂购到厂标,并由西影厂送审发行。这是自六十年代,彩色胶片取代黑白胶片之後,中国的第一部黑白(包括少量彩色磁转胶的现场采访的录像段落)故事片;或许从影片层次丰富、细腻的影调处理,在颇为极端的纪实风格中所渗透出的苦涩而浓郁的诗意中,《妈妈》也堪称为中国“第一部”黑白故事片。限于摄制经费,同时也缘于特定的艺术与意义追求——似乎是电影史上历次先锋电影运动的重演,影片全部采取实景拍摄,全部使用业余演员,编剧秦燕出演了故事中的主角妈妈。这部题献给“国际残废人年”的影片,以有著一个弱智儿的母亲的苦难经历为主要被述事件;然而,从另一个侧面,我们或许可以将其视为新一代的文化、艺术宣言。《妈妈》确实蕴涵著另一个故事,我们可以将儿子读作故事中的真正主角。如果说,第五代的艺术作为“子一代的艺术”,其文化反抗及反叛的意义建立在对父之名/权威/秩序确认的前提之上;他们的艺术表述因之而陷入了拒绝认同“父亲”而又必须认同于“父亲”的二难之境中。如果说,八十年代末的都市电影潮的典型影片中,兄弟、姐妹之家取代了父母子女的核心家庭表象,但不仅墙上高悬的父母遗像(《疯狂的代价》、《本命年》)、远方不断传来的母亲的消息(《太阳雨》)、代行“父职”的哥哥、姐姐(《给咖啡加点糖》、《疯狂的代价》)、在性混乱的背景上的一对一的爱情关系(《轮回》、《给咖啡加点糖》),都标明了一种将父权深刻内在化的心理与文化现实;那么,在《妈妈》中,那潜隐其间的儿子的故事,则借助一个弱智而语障的男孩托出了新一代的文化寓言。或许可以将其中的弱智与愚痴理解为对父亲和父权的拒绝,对前俄底普斯阶段的执拗;将语障理解为对象征阶段——对父的名、对语言及文化的拒斥。影片中重复出现的西方宗教绘画中圣婴诞生的布光与构图方式以呈现儿子独在的画面:无光源依据的光束从上方投射在发病中的儿子身上,而被洁白的布匹的包裹,和儿子蜷曲为胎儿的姿态,都超出了影片的纪实风格与故事叙境,在提示著这一内在于母爱情节剧之中的反文化姿态,或曰新一代的文化寓言。
《妈妈》的问世无疑给在困境中绝望挣扎的同代人以新的希望和启示。继而,张元的又一惊人之举则再次超出在体制内挣扎、不断妥协的人们的想象,指示出一个全新的突围路径。尽管影片的国内发行不利,首发只获得六个拷贝的订数;但第一次,未经任何官方认可与手续,张元便携带自己的影片前往法国南特,出席参赛于三大洲电影节(第五代的杰作《黄土地》也是从这个电影节起步,开始走向“世界”),并在电影节上获评委会奖与公众大奖。并且开始了影片《妈妈》在二十余个国际电影节上参展、参赛的迷人漫游。以最为直接而“简单”的方式,以异乎寻常的大胆,张元登上影坛,步入世界。继陈凯歌、张艺谋之後,张元成了又一个为西方所知晓的中国导演的名字。照欧洲中国电影的权威影评人托尼 雷恩的说法,“《妈妈》这部电影在今天中国电影界还是很令人震惊的,对于年轻的北京电影学院的毕业生说来,这几乎称得上是英勇业绩了”。接著他预言说:“假如中国将要产生第六代导演的话,当然这代导演和第五代在兴趣品味上都是不同的,那么《妈妈》可能就是这一代导演的奠基作品”11。接著,张元与中国摇滚的无冕之王崔健合作著手制作他的第二部彩色故事片《北京杂种》。这部确乎是以同仁、或者说朋友圈子的合作制作的影片,已彻底放弃了进入体制或与之在某种程度上妥协的努力。断续地自筹资金,独立制作,影片的拍摄过程与张元的MTV、广告、纪录片的制作交替进行。他的MTV作品在海外和美国播出,其中崔健的《快让我在雪地上撒点野》获美国MTV大奖。1993年,张元的《北京杂种》制作完成,再度开始了他和影片在诸多国际电影节上的漫游。也是在这一年,王小帅以自筹的十万人民币摄制了一部标准长度的黑白故事片《冬春的日子》。如果说《妈妈》之于张元,是一次果决大胆的突围行动,那么,《冬春的日子》便是一次壮举了。此时,国产故事片的低预算至少是一百万,而张艺谋影片的“标准预算”是六百万,陈凯歌同年的《霸王别姬》则高达一千二百万港币。整部影片是以先锋艺术艰苦卓绝的方式完成的。与此同时,另一个青年导演何建军、以同样的方式、相近的资金摄制了黑白故事片《悬恋》,此後是在欧洲文化基金会的资助下拍摄的彩色故事片《邮差》。而《冬春的日子》的摄影邬迪则与人合作拍摄了故事片《黄金雨》。独立制片开始成为中国电影中的一股潜流。
在这一独立制片运动的近旁,1991年,独具优势与幸运的胡雪杨——他在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的毕业作业、表现**时代童年记忆的《童年往事》在美国奥斯卡学生电影节上获奖,他又身为著名戏剧艺术家胡伟民之子,在上海电影制片厂首先获得了独立执导影片的机会,于1992年推出了他的处女作《留守女士》。同年,影片入选开罗国际电影节,并获金字塔最佳故事片、最佳女演员两项大奖;成为在第三世界电影节上获大奖的首位第六代导演。接著,他摄制了《湮没的青春》( 1994年),并终于如愿以偿地拍摄了他心目中的处女作《牵牛花》(1995年)。几经坎坷,并且都曾在通过发行中受挫,终于于1994年问世的是娄烨的《周末情人》(福建电影制片厂,1994年)、《危情少女》(上海电影制片厂,1994年),管虎《头发乱了》(内蒙古电影制片厂,1994年)。一如1983—1986年间的第五代,九十年代的前半叶,成了第六代的曲折入场式。
伍 空寂的舞台之上
如果说,在故事片制作领域,第六代的登场事实上意味著艺术电影在商业文化的铁壁合围中悲壮突围,其先锋电影的创作方式不期然间构成了对官方的电影制作体制的颠覆意义;或者更为直白的说,第六代故事片导演的文化姿态与创作方式的选取,多少带有点“逼上梁山”的味道;那么,对于以录像方式制作新纪录片的拍摄者则不然。从某种意义上说,在第六代、或“中国地下电影”的称谓下登场的新纪录片,实际上是为八十年代喧沸的主流文化所遮蔽的一处边缘的显影;或是在八、九十年代之交的社会震荡中被放逐到边缘的文化力量,与文化边缘人汇聚,开始的一次朝向中心的文化进军。
事实上,八十年代中後期,在北京、在都市边缘处开始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流浪艺术家群络。他们大多没有没有北京户口,没有固定工作,因之也没有稳定的收入和相对固定的居所。在八十年代,这是奇特而空前自由的一群,他们同时偿付著这自由的代价:他们不再受到(也拒绝接受)这社会可能提供的、大多数都市人日常享有的任何保障和安全。他们中间有画家(九十年代名噪欧美的“政治波普”便产生于此)、摇滚乐团、先锋诗人、艺术摄影师,写作中的无名作家、实验戏剧导演,矢忠于电影、却苦于没有资金的未来电影导演。他们出没于电视、电影、广告、美术设计的不同行当之中,获取时有时无的收入以维系自己的生存和艰辛的创作。事实上,他们有著和五、六十年代被天灾人祸逐出家门的逃荒农民同样的名字:盲流。他们不断遭受著画展被查封、演出被终止、从临时居所被驱赶;但更为经常的,他们面临饥饿的威胁。显而易见,将他们驱上这流浪之途,并非饥饿,而是比温饱远为神圣而超越的、尽管不甚明了的梦想。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新时期以降真正的一群“新人”。八十年代,尽管他们间或闯入为多元分裂的主流文化所构成的纷繁景观,但总的说来,这是一处不可见的边缘。而以录像方式制作新纪录片、并事实上成了新纪录片肇始者的吴文光便在这一行列之中。八十年代末,他开始以断续的、颇为艰苦方式拍摄、纪录他的朋友、流浪艺术家们的日常生活。和他的拍摄对象一样,他的近于直觉的创作与彼时的任何潮流、时尚无关,他甚至无从于勾勒未来作品的形象与出路。或许这是当代中国舞台上的一次“倾城之恋”:八、九十年代之交的文化倾覆与动荡实际上成就了这一文化边远群络的显影与登场。借用吴文光的坦言,“我是在八九之後突然感到北京这座舞台空下来了。我突然有一种亢奋,特别亢奋。也许我是想在没有人的时候干出点什么”。在这空寂与亢奋之间,吴文光以12:1的片比完成了《流浪北京》,并为它加上了一个副标题:“最後的梦想者”。对于吴文光,这是一份薄奠,一份献给八十年代的薄奠:“当时我想的是,八十年代之後,这个梦想的时代该结束了。所谓梦想时代的结束包括中国人在寻找梦想的时候,许多幼稚的东西的结束。九十年代应该是什么呢?现在看来应该是一种行动。梦想应放到具体的行动中去”12。
而新纪录片的另一部奠基作《天安门》,则以另一种方式成了八十年代末陡然显现出的文化断崖处的一座浮桥,或对八十年代终结时刻的一阕回声。由青年编导时间、陈爵摄制的大型专题系列片《天安门》,实际上是八十年代特有的一种写作方式的延伸,是中央电视台参与制作的《小木屋》、《河觞》、《共和国之恋》、《望长城》等政论、纪实、采访、寓言杂陈并置的巨制间的最後一部。事实上,这一系列构成了八十年代最为鲜明的文化/意识形态实践,甚至可以说,其本身便是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运作过程中的一部。和《流浪北京》一样,《天安门》的制作过程“偶然”地跨越了89—90年。作品的素材摄制于1988年—1990年,断续于1990年—1991年制作完成。或许由于其自身的话语机制的转变,或许正是由于出生于六十年代人的登场,或许由于作品制作完成的特定时段,《天安门》同样由中央电视台、并为中央电视台拍摄,但与它的先行者相比,作品的意义结构已呈现了明显的偏移。如果说,片头中更换天安门城楼上领袖画像的巨大而怪诞场景仍充满了寓言的建构意图;如果说,作品中仍贯穿著百年中国、百年风云的伟大叙事;那么,超过了政论或寓言的因素,作品的纪实部分已然显现了类似作品中所没有的力度。在一个明确的下降动作中,摄像机开始告别磅�R而空洞的想象景观,逼近民间,走向普通人。到作品後期制作并完成时,它已失去了在官方电视台播出的任何可能。如果说,它曾是某种主流制作和主流话语的负载;那么,此时,它已然在一次新的放逐中成了一处边缘。1991年两位青年编导发起组织了“结构 浪潮 青年 电影小组”,并在12月提出并倡导“中国新纪录片运动”,组织了“北京新纪录片作品研讨”13。1992年,作为一部独立制片的作品,《天安门》参加了香港电影节的亚洲电影栏目。至此,一个边缘群络的中心突破和一个新的放逐式所造成的新的边缘出击开始汇集,十数名年轻人开始在九十年代的这一特定空间中,以独立制作录像品的方式开始了新纪录片的尝试。
1992年,时间完成了一部在形态样式与呈现对象上都极为独特、迷人而极具震撼力的作品《我毕业了》。这部以北京大学、清华大学1992届毕业生踏出校园前七天为拍摄对象的作品,由对毕业生的采访、校园纪实和部分搬演组成。犹如完满却虚假的景片在撕裂处露出了杂芜真实的一隅,就象密闭的天顶被揭开了一角,在《流浪北京》所开始的那种逼近而近于冷酷的现场目击者的纪录风格之下,作品所呈现的不仅是某些事件、或某种现实,作品所暴露出的,是一片赤裸地令人眩目的心灵风景;作品所揭示的并非权力之轮碾过之後的创口,而是一份始料不及的精神遗产及其直接承受者的心灵现实。在对已成历史的社会事件的叙述之中第一次呈现普通人/个人的视点。而1993年,吴文光的新作《1966 ——我的红卫兵时代》问世。不同于《流浪北京》那种极为赤裸、直觉而有力的纪录风格,《我的红卫兵时代》有著极为精致的结构形式。作品以对五个“老红卫兵”的访谈为主体,同时插入**时代关于红卫兵的官方新闻纪录片的片断,而“眼镜蛇”女子摇滚乐队排练并演出《我的1966》的全过程平行贯穿其间;而另一位独立影人郝志强制作的、以**或曰广义的群众运动为其隐喻对象的、水墨效果的动画片的片断出现构成了一种作品节拍器式的效果。与其说,这是对**历史的一次追问,是九十年代现实与昔日记忆的一次对话;不如说,是率先出现的将历史叙事个人化的尝试。与其说,它是对历史个人记忆的一次绝望的钩沉,毋宁说,它更象是在呈现历史与记忆的彻底沉没。它不仅沉没在“1966,红色列车,满载著幸福羔羊”的摇滚节拍之中,而且沉没在不断为真情与谎言所遮蔽、所涂抹的记忆之中。采访结束後,摄像机所捕捉到的一个有趣的场景是,当事人一一收起他所珍藏的、作为历史的见证的泛黄的歌篇、臂章与笔记,它们仿佛魔术般地消失在精致的仿古组合柜之中,瞬间隐没了那段记忆与现实空间中的不谐,犹如一个在黎明时分迅速消散的梦的残片。于是,“历史,是现在的历史;未来,是先在的未来”14。
陆 镜城一景
九十年代初年,当那座“空寂的舞台”使吴文光感到亢奋之时,最早开始他们独立影人生涯的年轻人并未意识到,他们所遭遇的是一个更大的、特殊的历史机遇。1991年,《流浪北京》在香港电影节上参展,新纪录片开始引动了海外世界的关注;而同时张元的《妈妈》,作为一种新的中国电影样式,作为中国影坛上一次“令人震惊”的“英勇业绩”同样构成一种新的、来自于西方世界的、对中国电影的期盼。于是,以《妈妈》和《流浪北京》同样获得了它们在十数个欧美艺术电影节上的迷人的漫游。如果说,它缘自张艺谋和第五代电影在世界影坛上所造成的中国电影饥渴和对别样中国电影(不是一种模式:“张艺谋模式”,不是一个女演员:巩俐)的希冀;如果说,它确乎由于优秀的独立影人、或曰第六代作品的独特的视点、景观与魅力;那么,此後围绕著这个有著繁多名目的九十年代文化现象的,是远为繁复的文化情势。
有趣之处在于,不是独立制片作品中的皎皎者,而是每一部独立制作的故事片和大部分新纪录片作品都赢得了同样荣耀而迷人的电影节上的奥德萨。这一光荣之旅的顶峰,是王小帅的《冬春的日子》,影片不仅在意大利、希腊等国际电影节上或最佳影片和导演奖,而且为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所收藏,并入选英国广播公司世界电影史百部影片之列。他们的作品,包括其中尚粗糙、稚弱的作品,都不仅在欧美艺术电影节上获得盛誉,而且为颇负盛名、颇为苛刻的西方艺术影评人所盛赞。作为一个特例,类似作品入选国际电影节的标准,不再是某种特定的、西方的文化、艺术标准(尽管可能或者说是东方主义的),而是仅仅是他们相对于中国电影体制的制片方式。事实上,继张艺谋的“铁屋子”/老房子中被扼杀的欲望故事,和现、当代中国史的景片前出演的命运悲剧(田壮壮《蓝风筝》、陈凯歌《霸王别姬》、张艺谋《活著》)之後,独立制片成了西方瞩目于中国电影的第三种指认与判别方式。1993年,当中方联络人告知丹麦鹿特丹电影节组织者,中国官方曾认可的唯一参赛者黄建新未能获准成行之时;对方一反常态地没有表述愤怒或抗议,相反轻松地表示:“我们已经得到了我们所需要的电影”。这些影片是有暇疵、但富于新意的、张元的《北京杂种》;但也包括用家庭摄像机拍摄的、没有後期制作可能、无法达到专业影像标准的《停机》。而且後者所参展的,不是家庭录像作品展映,而是作为“重要的中国电影”之一。耐人寻味之处在于,第六代所采取的创作方式与创作道路,实际上是好莱坞之外的世界(尤其是第三世界)有志于电影的年轻影人的寻常经历,从未见优雅而高傲的欧洲电影节、势利且自大的美国影人有过如此的善意与宽容。然而,针对著第六代、且绕开第六代艺术现实的命名:“地下电影”,间或揭破了这一现象的谜底。见诸欧美重要报刊的、诸多关于第六代的影评,绝少论及影片的艺术与文化成就,而是是大为强调(如果不是虚构)影片的政治意义,不约而同地,他们对这些作品艺术成就的论述在于:它们相近于剧变前的东欧电影。如果说,第六代作品拒绝主流意识形态、拒绝影片的意识形态运作方式,在九十年代中国确乎意味著某种“政治”姿态;如果说,独立制片的方式确乎对中国电影的官方体制构成了革命性的冲击与颠覆;如果说,第六代的影人的创作与潜能构成了中国电影一个新的未来;那么,这并不是大部分欧美电影节或影评人所关注的。一如张艺谋和张艺谋式的电影满足了西方人旧有的的东方主义镜象;第六代在西方的入选,再一次作为“他者”,被用于补足西方自由知识分子先在的、对九十年代中国文化景观的预期;再一次被作一幅镜象,用以完满西方自由知识分子关于中国的民主、进步、反抗、公民社会、边缘人的勾勒。他们不仅无视第六代所直接呈现的中国文化现实,也无视第六代的文化意愿。大部分独立影人拒绝“地下电影”的称谓。张元曾表示如果一定要有一个“说法”,他更喜欢“独立影人”的称呼15;而吴文光则明确表示,他们面临著双重文化反抗:既反抗主流意识形态的压迫,又反抗帝国主义文化的阐释16。但西方第六代的盛赞者所关注的,不仅不是影片的事实,甚至也不是电影的事实;而是电影以外的“事实”。于笔者看来,这正是某种後冷战时代的文化现实。他们在慷慨地赋予第六代影人以殊荣的同时,颇为粗暴地以他们的先在视野改写第六代的文化表述。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富于“穿透力”的目光“穿过”了这一中国电影的事实,降落在别一个想象的“中国”之上;降落在一个悲剧式的乐观情境之中。至少在九十年代初年,第六代成了在“外面世界”沸沸扬扬,而在中国影坛寂寂无声的一处雾中风景。除了影片《妈妈》,笔者是在海外报刊和海外友人处得知“中国地下电影”、或曰第六代创作的。也只有在西方电影节、北京的外国使馆、友人们的斗室之中,才可能一睹其真颜。
然而,它成就了一个特定文化位置,一种特定的文化姿态。独立影人在其起点处,是对九十年代中国文化困境的突围,是一次感人的、几近“贫困戏剧”式的、对电影艺术的痴恋;那么,其部分後继者,则成为这一姿态的、得益非浅的效颦者。从某种意义上说,在九十年代的文化舞台上,由相互冲突的权力中心所共同导演的剧目中,独立影人成了一个意义确知、得失分明的角色;一个可以仿效并出演的角色。如果说,“张艺谋模式”曾成为中国电影“走向世界”的一处窄门;那么,独立制片,便成了电影新人“逐鹿”西方影坛的一条捷径。 -
2006-08-02
初读"第六代" (下) (作者:戴锦华)
初读“第六代”(下)
作者:戴锦华
柒 对话、误读与壁垒
捌 “新人类”与青春残酷物语
作为一种文化现实,围绕著他们的诸多话语、诸多权力中心的欲望投射,使第六代成了九十年代文化风景线上的一段雾中风景。但对于生长于六十年代的一代人说来,这或许仅仅是一场序幕,间或是一段插曲。作为一个新的现实,是在渐次形成的社会共用空间中,第六代已然开始了由边缘而主流的位移与转换。新纪录的主将开始越来越深且广地进入主流电视台的节目制作。他们间或成为其中的栏目承包人或准制片人。而新纪录片特有影像风格、乃至文化诉求已然有力地改写主流电视节目的面目。中央电视台的《东方时空》便是其中一例。而在第五代导演田壮壮的组织和倡导下,第六代导演的主部开始在他周围聚隆于国家大型电影企业——北京电影制片厂,并开始或延续他们的体制内制作23。对此,王小帅的告白是,“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个完全的导演”。尽管他们仍在续写青春故事(诸如陆学长的《钢铁是这样炼成的》、王小帅的《越南姑娘》),但对影片的商业诉求无疑已开始进入了他们的创作。事实上,此前娄烨的《危情少女》已是一部不无大卫 林奇追求的商业电影,而李骏的《上海往事》则是包装在怀旧情调中另一个商业化的故事, 他自己也申明“更倾向于主流电影”。而娄烨的困惑是:“现在越来越难以判定,是安东尼奥尼电影还是成龙的《红番区》更接近电影的本质”24。一次获救,还是屈服?一次边缘对中心的成功进军,还是无所不在的文化工业与市场的吞噬?是新一代影人将为风雨飘摇的中国电影业注入活力,还是体制的力量将湮没个人写作的微弱力量?笔者的结语但愿成为一个序幕。
拾 注解
1、、刘小枫《关于“五四”一代的社会学思考札记》,《读书》1989年第5期。
2、第三代为知青文学初起时“老兵”与老插们的自我定位。参见赵圆《地之子——乡村小说与农民文化》一书中第四章《知青作者与知青文学》对这一问题的辨析。P229—247。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3年6月第一版。
3、张永杰、程远忠《第四代人》,东方出版社,1988年8月第一版。
4、见刘小枫文。
5、参见王干《诗性的复活——论新状态》,《钟山》1994年地4期、5期,张颐武
6、《“新状态”的崛起》,《钟山》,1994年第5期,及有关笔谈。
7、参见黄建中《“第四代”已经结束》,《电影艺术》,1990年第3期。
8、参见倪震《後五代的步伐》,《大众电影》,1989年第4期。
9、在广西电影制片厂率先成立了第一个“青年电影摄制组”,其主创人员以同年毕业于电影学院的“78班”同学组成,创作了第五代的第一部作品《一个和八个》。自此各制片厂纷纷成了青年电影摄制组,第五代的第一批代表作藉此而问世。
10、郑向虹《张元访谈录》,《电影故事》,1994年5月,P9。
11、郑向虹《独立影人在行动——所谓北京“地下电影”真相》,《电影故事》,1993年5月,P4。
12、[英]托尼 雷恩《前景:令人震惊!》,原载英国《音响与画面》,1992年伦敦电影节增刊。李元译,《电影故事》1993年第4期,P11。
13、笔者对吴文光所作的访谈,纪录稿。
14、参见1992年香港电影节宣传资料,P35。
15、台湾黄寤兰主编《当代港台电影:1993》中关于《1966:我的红卫兵时代》的评论。时报出版公司,1993年。
16、郑向虹《独立影人在行动》。
17、《当代电影》编辑部就“新都市电影”举行的研讨会上的发言。
18、参见张颐武《後新时期中国电影:分裂的挑战》,《当代电影》,1994 年第5期,P4—11。
笔者的吴文光访谈录。
19、宁岱《<北京杂种>剧情简介》题头,《电影故事》,1993年第5期,P9。
20、郑向虹《张元访谈录》。
21、《电影故事》,1993年第5期,彩页《冬春的日子》题头。
22、郑向虹《钢铁是这样炼成的——田壮壮推出第六代导演》, 《电影故事》, 1995年第5期,P16—17。
不同于某些後现代论者乐观而武断想象,在笔者看来,现有的第六代作品多少带有某种现代主义、间或可以称之为“新启蒙”的文化特征。新纪录导演吴文光在论及他制作《流浪北京》的初衷时谈到,流浪者之于他的意义,在于他们呈现了一种“人的自我觉醒”。他认为“他们开始用自己的身体和脚走路,用自己的大脑思考。这是西方人本主义最简单、最初始的人的开始”。“这中在西方人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在中国,需要点勇气”18。而张元则指出《北京杂种》所表现的是“新人类”。因为“真正的文艺复兴是人格的复兴和个人怎样认识自己的复兴”19。影片《北京杂种》“贯穿了一个动作:寻找”,“导演也在生活中寻找——寻找自己的生存方式”。张元认为,“我们这一代不应该是垮掉的一代,这一代应该在寻找中站立起来,真正完善自己”20。在关于人、人格、人本主义与文艺复兴的背後,是新一代登临中国历史舞台时的宣言。这远不仅是影坛上的一代人,远不仅仅是第六代。纵观被名之为第六代的作品,其不同于前人的共同特征,尤其是构成了一次电影的新浪潮,构成了一场“中国新影像运动”,不如说,它是八、九十年代社会转型期社会文化的一种渐显。
从某种意义上说,第六代作品的共同主题,首先关乎于城市——演变中的城市。事实上,正是在第六代为数不多的优秀作品中,中国城市(诸如《北京杂种》中的北京,《周末情人》中的上海)在久经延宕之後,终于从诸多权力话语的遮蔽下浮现出来。同时,他们的作品关乎于作为都市漫游者的九十年代年轻一代,及形形色色的都市边缘人;关乎于在城市的变迁中即将湮没不可复现的童年记忆(间或是九十年代文化中特定的“**记忆的童年显影”);其中,成了第六代电影表象的核心部分的,是摇滚文化和摇滚人生活。他们的步入影坛的年龄与经历,决定了他们共同表现的是某种成长故事;准确的说,是以不同而相近的方式书写的“青春残酷物语”。以没有(或拒绝)语言能力的弱智儿童(《妈妈》)、或沉溺于幻觉精神病人(《悬恋》)为象喻,第六代的影片和片中人物多少带有某种反文化特征。在拒绝与茫然、寻找与创痛中,摇滚、和摇滚演出所创造的辉煌时刻,成就了瞬间的完美。他们在大都市的穷街陋巷中漫游,介乎于法与非法之间;介乎于寻找与流浪之间;介乎于脆弱敏感与冷酷无情之间。他们讲述青春的故事,但那与其说是一些爱情故事,不如说是在撕裂了矫揉造作的青春表述之後,所呈现出的那片“化冻时分的沼泽”。对于其中的大部分影片说来,其影片的事实(被述对象)与电影的事实(制作过程与制作方式)这两种在主流电影制作中彼此分裂的存在几乎合二为一。他们是在讲述自己的故事,他们是在呈现自己的生活,甚至不再是自传的化妆舞会,不再是心灵的假面告白。一如张元的自白:“寓言故事是第五代的主体,他们能把历史写成寓言很不简单,而且那么精彩地去叙述。然而对我来说,我只有客观,客观对我太重要了,我每天都在注意身边的事,稍远一点我就看不到了”21。而王小帅则表示:“拍这部电影(《冬春的日子》)就象写我们自己的日记”22。由于影片这一基本特征,也囿于资金的短缺,他们在起步处大都使用业余演员,或干脆“扮演”自己。诸如吴文光正是《流浪北京》中未登场的一个重要角色,编剧秦燕在《妈妈》中出演妈妈,崔健则在《北京杂种》中饰演崔健,王小帅的朋友、年轻的前卫画家刘小东、喻红主演了《冬春的日子》,而王小帅和娄烨则彼此出演对方的作品。同时他们也同样使用专业演员、甚至“明星”,诸如王志文、马晓晴、贾宏声联合主演《周末情人》、史可出演《悬恋》、冯远征主演《邮差》。但“同代人”仍是其中合作的基础。
从某种意义上说,张元所谓的“客观”与“热情”,或许可以构成第六代叙事之维的两极。他们拒绝寓言,只关注和讲述“自己身边”的人和事;同时,在他们的作品中最为突出的是一种文化现场式的呈现,而叙事人充当著(或渴望充当)九十年代文化现场的目击者。“客观”规定了影片试图呈现某种目击者的、冷静、近于冷酷的影像风格。于是,摄影机作为目击者的替代,以某种自虐与施虐的方式逼近现场。这种令人战栗而又泄露出某种残酷诗意的的影像风格成了第六代的共同特征;同时,他们必须在客观的、为摄影机所纪录的场景、故事中注入热情,诸如一代人的告白与诉求;在他们的作品中,他们不可能成为真正的目击者,倒更象是在梦中身置多处的“多元主体”。远非每部影片都到达了他们预期的目标。多数第六代的影片的致命伤在于,他们尚无法在创痛中呈现尽洗矫揉造作的青春痛楚,尚无法扼制一种深切的青春自怜。在笔者看来,正是这种充满自怜情绪而呈现出的自恋,损害了诸如《冬春的日子》这类作品对他们身在的文化现场的勾勒。第六代类似青春故事中的皎皎者,是娄烨的《周末情人》。影片以默片的字幕技巧,以某种刻意而不著痕迹稚拙、老旧技法,以冷隽而诗意的纪实风格与叙事中的偶合、尾声中的滥套,以及取代了赤裸自恋的柔情与怜悯给第六代的青春叙事以某种後现代的意味。
或许第六代的文化经历与他们步入舞台的特定年代,决定了他们始终在不断地弃置经验世界的荒谬,同时也不断地在创伤与震惊体验中经历著经验世界的碎裂。由于无法、间或是拒绝补缀、整合起自己瞬间体验的残片,也由于特有的文化阅历:参与或长期从事广告与MTV的拍摄制作;因此,他们不仅把某种广告“语言”带入电影叙事,而且以MTV特有的激情、瞬间影像、瞬间情绪, “叙事性”场景或曰梦的残片与青春残酷的故事、目击者冷漠而漫不经心的目光所构造的长镜头段落尝试拼帖起一种新的叙事风格。同样,类似风格的追求,稍不留意便会成为一种杂乱的堆砌,一种幼稚的技巧炫耀。事实上,类似败笔在第六代作品中不时可见。在类似尝试中,最为出色的或许是《北京杂种》。影片将片断的叙事、瞬间情绪与破碎的场景以及崔健演出的“奇观”情境,拼帖于无名都市漫游者的目光所勾勒的、冗长的大都市与穷街陋巷的段落之中;叙事、或曰戏剧段落之後的延宕,传达出一种特定的都市感与时间体验。
玖 结语或序幕
在九十年代中国文化镜城之中,一种颇为荒诞的文化体验与现实,是某种文化对话的努力(以东、西方对话尝试为最),甚至是成功尝试,不时成为对“文化不可交流”现实的印证:这不仅在于对于不同文化间的对话、交流中必然的误读因素;甚至不仅在于特定的权力格局中,“平等对话”、“对等交流”始终只能是一厢情愿的想象;而且在于,弱势文化一方的对话前提,是将强势者的文化预期及固有误读内在化。一如张艺谋、陈凯歌九十年代创作在西方世界的成功,一如张戎的《鸿》和此前郑念的《生死在上海》在欧美的畅销,与其说是西方世界开始了解中国;不如说,它们仅仅再次印证了西方人的东方/中国想象。而围绕著第六代,则成就别一种荒诞体验。不仅西方对第六代电影的接受仍以误读为前提;而且,这误读同时有力地反身构造了来自于中国的“印证”。当“独立影人”的作品在欧美电影节上构造著新的中国电影热点的同时,一种回应是:中国电影代表团和中国制片体制内制作的电影作品拒绝或被禁止出席任何有独立制片作品参赛、参展的国际电影节。于是,一种复杂、微妙而充满张力的情形开始出现在不同的国际电影节之上。作为一个“高潮”,是1993年东京电影节上,因第五代主将田壮壮未获审查通过的影片《蓝风筝》的参赛以及《北京杂种》的参展,使中国电影代表团在到达东京之後,被禁止出席任何有关活动。同年,张元已经开机的影片《一地鸡毛》被迫停机。继而,中国广播电影电视部在数份电影报刊上以公布作品名、不公布制作者名的方式,公开发表来对《蓝风筝》、《北京杂种》、《流浪北京》、《我毕业了》、《停机》、《冬春的日子》、《悬恋》七部影片的导演的禁令。这一剑拔弩张的局面的形成,无疑是国际间经典意识形态斗争的产物;然而,它在中国的遭遇,一如它在西方成功,与其说依据著影片的事实,不如说对西方误读的一阕回声。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所参照的,固然是类似影片对中国制片体制的颠覆意义,同时,或许在笔者看来更多地参照著海外对这些影片的“地下”、“反政府”性质的命名与定义。它作为一个有力的明证,再度反身印证了西方影坛误读的“真理性”。一个荒诞而有趣的怪圈。一处意识形态的壁垒,同时是一次对话:因其彼此参照,且有问有答。
而在九十年代中国文化语境内,另一种关于第六代的话语,同样绕过这一影片的或电影的事实,用来成就一幅後现代的、或後殖民时代文化反抗的动人景观。第六代影片的叙事技巧、间或是某些暇疵与失败,在後现代艺术范畴中得到了完满的描述;其中部分作品明显、间或是幼稚的现代主义尝试则在後殖民理论的“摹仿”、“挪用”说中,获得了第三世界文化反抗意义的完满阐释17。乐观之帆再度凭借第六代的文化现实而高扬。







